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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许诺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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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断尘阁外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笼,光芒昏暗,堪堪照亮阁前的乱石,风过残枝,留下刺耳的咋咋声。
吴燕婉方才一路疾驰,左臂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却依旧渗着淡淡血痕,将布料晕开一片暗沉。
她跟着阁主手下弟子踏入断尘阁主殿偏厅,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冷硬的青石泛着幽光。
裴雁迟面着张玄铁面具,掩去了所有情绪,全然褪下裴家大公子的谦和。
他抬手示意吴燕婉坐下,亲自执起桌案上的瓷壶,斟了一杯温热的伤药推至她面前,指尖轻叩桌面,待吴燕婉回过神来方才开口:“你白日负了伤,先喝药。”
吴燕婉依言端起药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压下了些许周身的酸痛。
她垂眸看着自己臂间的伤口,想起方才水榭内的凶险,以及裴雁迟及时现身相助,心头五味杂陈,终是先开了口:“今日多谢阁主出手相救,若非你,我怕是难以脱身。”
“你接的是断尘阁乙级任务,阁中本就有照拂之责,不必言谢。”
裴雁迟坐于主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带着强势的探索,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你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拿下王怀安的悬赏,当真只是为了五百两银子?”
烛火噼啪一声,吴燕婉咬了咬唇,开诚布公道:“我想离开断尘阁,开一间书画斋,过安稳的日子。”
这番话,她从未对旁人说过,哪怕是费淼。
莫说他二人身世成谜,如今连张罗铺子的本钱都不够,说出来也不过令人平添烦恼。
裴雁迟闻言,眸色微动,幽深的眼底掠过一瞬狠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竟动了隐退的心思,裴雁迟敛神,负于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
从她看破裴家玉佩一事另有推手之日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将她紧紧攥在掌心,日夜呵护。
他本欲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不过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这一生,想要什么,从未顺遂过。
或许她也一样,终归要去抢,去夺,才会真正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如重石般砸在吴燕婉心上:“想离开断尘阁,只有银子,远远不够。”
吴燕婉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想脱身,想过安稳日子,未免太过天真。”
裴雁迟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开一间书画斋,有了银子,便能独善其身?你错了,你入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悬赏局,而是裴家的局。”
吴燕婉心头一震,压下心中的晦涩,利落地开口:“我知道,裴家那次任务,我杀了裴家的探子,招惹的却不只是裴家,对吗?”
裴雁迟望着她,不发一言,只缓缓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从我与费淼踏出阁主居所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了。”
吴燕婉望着他,不卑不亢,眼底暗藏已久的光芒燃起,裴雁迟与她对视,只觉眼前一亮。
“阁主能与裴家通传密信,必定与裴家关系匪浅,裴家私下派人入江湖行事,不会不与阁主商量,阁主怎会不知裴家人行踪,此为其一。”
“我杀了裴家的探子,夺其信物,裴家理应问责,若此事仅与裴家有瓜葛,阁主只需告知裴家即可,何需将我留在断尘阁,予我庇护。”
“裴家的探子,若如我最初所设想,为引蛇出洞,自投罗网,又怎会带着如此重要的信物,任人鱼肉?分明是有人算计,设好了局引我等入瓮,此为其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吴燕婉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灼灼:“阁主既然与裴家暗通款曲,断尘阁榜上怎会登上裴家的悬赏?”
“断尘阁素来严谨,不杀不能杀之人,阁主与裴家如此熟稔,裴家一族,恐早已列入其中。”
“阁主明知有人对裴家暗藏杀心,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以身入局,堂而皇之将裴家探子登于榜上,分明是要将其置之死地。”
“几个探子,于阁主而言,无足轻重,可他们手里,却有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那块玉佩。”
“阁主如此看重那块玉佩,不惜以裴家人作饵,也要据为己有,细细想来,那绝不只是一件信物那么简单。”
“那人张榜截杀裴家探子,不会想不到裴家那等重要的信物会流落在外,成为祸患,这恐怕正是他心中所愿。”
“他唯一想不到的,只有阁主——你早已洞悉一切,提前下令,得玉佩者信物上交断尘阁,将玉佩据为己有。”
“阁主手段高明,不论是设局诱杀裴家探子之人,亦或是误入棋局的我与费淼二人,皆被阁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握紧双拳,眼中隐隐冒出怒火,却又强忍着道:“我与费淼行事向来低调,入断尘阁内门一事,我二人三缄其口。”
“可那柳惜却理智全无,直骂我二人为断尘阁走狗,要取我们性命,幸得阁主相救,我才捡回一条命。”
吴燕婉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亏她那日还想向他道谢。
“后来,我细心打探,才知晓江湖上早已飞起传言,只道青红双煞已成为断尘阁鹰犬,专为断尘阁做事。”
“我二人何曾为断尘阁做成了惊天动地之事,竟给我二人招来杀身之祸?恐怕只有裴家玉佩一事,若非此事重大,那柳惜也绝不会孤注一掷,因此丧命。”
“此事除却那本就仇视裴家的幕后之人,便只有阁主与裴家知晓。”
吴燕婉声音越发低沉,透顶的失望涌出,淹没了四肢百骸。
“阁主既然允诺护我二人,又何必出尔反尔?”
“我与费淼,不过微末之人,哪里废的着阁主这般算计,若要取我二人性命,不过阁主一声令下的事。”
“……如今,蒙阁主恩典,我二人得以成为阁主棋局上的棋子,尚且留有一条性命,只是,若再不脱身,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言毕,吴燕婉只觉口干舌燥,浑身无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一切反抗,都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罢了。
那日破庙里,他能轻而易举护她性命,此刻亦然,生杀予夺,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可她不服,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不能不明不白地死,更不愿在未来某一日死在阴谋诡计里。
裴雁迟听完她的话,反复回味着她语气中的怨怼,良久,才开口道:“你自知涉局已久,也该知道,莫说裴家不会容你轻易脱身,就算裴家放你走,裴家的那些政敌,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看着吴燕婉发白的面容,继续说道,“想杀你的人,柳惜只是其一,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数不胜数。”
吴燕婉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裴雁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道出了更让她心惊的真相:“你以为你的小院真的能安稳藏身?你以为此前几次暗中窥伺的人,都莫名消失,是巧合?”
他目光沉沉,直视着她的双眼,没有丝毫隐瞒:“近半年来,我的人一直在暗中护着你,帮你扫除暗处的眼线与杀手,掐断了那些人追踪你的痕迹。”
“若非如此,你根本活不到今日,更别说安稳打探王怀安的恶行,孤身去闯那一场鸿门宴。”
轰——
吴燕婉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轰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从不知,自己看似平静的生活,早已暗流汹涌,她从不知,从前数次躲过的凶险,并非自己运气好。
而是眼前这个所谓的始作俑者,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她以为自己是独来独往的侠客,为了心中的道义与安稳拼尽全力,却不知早已身陷囹圄,被卷入了裴家搅动的风云之中。
别说开书画斋安稳度日,若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动,映着两人明暗交错的面容。
吴燕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从前对书画斋的憧憬,瞬间被现实击打得粉碎。
她看着裴雁迟,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可更多的是惶恐:“那我……该如何是好?”
裴雁迟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转瞬即逝。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独断一切的掌控,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无路可退,除非依我所言。”
“书画斋,我可以帮你开,你想要的安稳,我也可以帮你守。”
“你应该明白,从你接下那单任务开始,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留在断尘阁——留在我身边,我保你周全,也助你得偿所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偏厅中回荡,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一座无法挣脱的牢笼。
窗外的夜风穿过窗牖,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吴燕婉抬眸望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早已与断尘阁,与这位神秘的阁主,与权势滔天的裴家,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再也无法分开。
“我答应你。”吴燕婉垂眸,掩下心中的不甘,以及沸腾的不安,“你不能再算计我们,要尽力保证我与费淼不受任何势力威胁。”
她停顿片刻,似承诺,又似逃避“——我二人也会拼尽全力为你做任何事,你放心,青红双煞,并非浪得虚名。”
裴雁迟闻言,并未戳破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裹挟着势在必得的愉悦。
“一言为定。”目的达到,他眼底含笑,似春风拂面。
旋即,他从袖口掏出一枚精致的玉簪,摊开手心递给她。
“戴上,我的人,不应如此寒酸。”
吴燕婉只觉身心俱疲,烛火摇晃,瞧着眼前的玉簪,竟出现了几道虚影,隐隐于那日城郊外裴家大公子赠她的玉簪重合。
只是那玉簪她还没捂热,便赠与了虎视眈眈的费淼,那根玉簪究竟是何模样,自然无从记起
她摇摇头,强行打起精神,面色平淡地玉簪:“谢阁主,天色已晚,我若再不回去,师弟该担心了。”
闻言,裴雁迟面色一沉,却又不敢把人逼紧了,无奈地叹道:“回去吧,明日来断尘阁见我,我有要事吩咐。”
“是。”吴燕婉拱手,隐入黑暗之中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见此她逃避至此,裴雁迟揭下面具,以手掩面,又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大抵是酒喝太多,醉糊涂了,她这般朝他使小性子,他竟还觉得她可怜。
门外,小厮叩门三响,他迅速把面具归位:“进。”
小厮快步走进,弯腰呈上一沓密信。
“禀报阁主,这些是寒砚书院院长关门弟子范无峥的生平事迹以及最近的行动,请您查阅。”
裴雁迟伸手接过:“退下吧。”
他踱步至案前,借着快要燃尽的烛火,看完了手中薄薄的几封密信。
随后,他抬手将密信置于烛火上点燃,直到素白的信纸化成密密麻麻的灰烬,随意地铺洒在案上,被风层层拂去,散布于屋内各个角落。
他方才抬手,拂去袖口的余烬,衣不染尘,从容得像一位烤火的旅人,只感受树木燃烧所留下的余温,直到绿意燃尽,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灰烬。
本是岸上执杆人,自知河内有乾坤。
饵食散尽浑不动,只等饥馑苦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