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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怨   尘嚣散 ...

  •   尘嚣散尽,静晦书院一片寂静。

      静晦书院乃万年县最负盛名的书院,两月前,当世大儒范正林的大弟子范无筝下山游历,欲短暂停留于万年县,遂坐镇静晦书院,为学子讲学。

      万年县以及周遭地域内,不少富家学子慕名而来,只为请这位声名远扬的先生为他们讲一堂课,机会难得,只怕错过了便再也难寻。

      竟没人知道,万年县乃这位先生的故乡,他此番回来,也称得上荣归故里。

      正如他们不知道他原本的姓名并非范无筝,而是苏清辞。

      苏清辞独坐案前,他一身素色儒衫,烛影摇晃,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清瘦。

      他面上仍旧是那副温润儒雅、与世无争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数年不曾熄灭的怒火。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小厮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惶惶:“先生,断尘阁那边的任务失败了。”

      烛火猛地一跳。

      他淡淡开口:“知道了。”

      五百两银子,江湖上最顶级的杀手阁,竟也没能取下王怀安的狗命。

      他阖眸,思绪渐渐漫回多年前。

      苏清辞本有一个完整的家。他的父亲苏勤是村里一名勤勤恳的农夫,农闲时帮人打零工、做些木活,挣些散钱。母亲苏氏尽心操持着家务,偶尔做些绣活补贴家用。

      这样的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可在苏清辞八岁那年,父亲为了给苏清辞多存些束脩,连日帮邻村盖房赶工,劳累过度拖垮了身子,突发肺痨,用再好的药也无甚效果,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只留下年仅八岁的苏清辞,和悲伤过度因而落下病根的苏氏。

      那是苏家最暗无天日的日子,家徒四壁,连办丧事的银钱都是邻里凑的。

      族中长辈、街坊邻里都劝苏氏改嫁,说她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在这世间寸步难行,迟早要被活活饿死。

      可苏氏抱着泪眼汪汪的苏清辞,咬碎了牙也不肯点头。

      她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一字一句哽咽道:“清辞是我儿,他爹走了,我不能再丢下他。我即便是饿死,也要供他读书,让他出人头地。”

      苏氏没有过人的本事,只会做些最普通的粗布绣活,绣些简单的帕子与香囊,勉强能换些碎铜钱。

      为了养活儿子、供他读书,她硬是憋着一口气,拖着病弱的身子,把自己活成了男人都勤快的劳力。

      每日天不亮就摸着黑起身,扛着农具去搬弄家里仅有的两亩薄田。

      插秧、除草、收割,日日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也从不一声叫苦。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收成仅够母子俩填饱肚子,遇上灾年,连温饱都难。

      田里的活计忙完,她也片刻不敢歇,坐在昏暗的屋角,就着微弱的天光或烛火做绣活。

      指尖捏着银针,一针一线地绣些寻常的粗布帕子、荷包等,没有精巧的纹样,也入不了富贵人家的眼,只能拿到村口集市换些小钱。

      为了攒钱给苏清辞凑束脩和笔墨纸砚,她的双手常年布满厚茧和裂口——干农活磨的,绣针扎的。

      裂口深了就用粗布裹一裹,疼了就咬咬牙,从不敢耽误片刻。

      这般日夜操劳供苏清辞读书,已是拼尽了全部力气。

      母亲的不易,苏清辞自幼便看在眼里。

      他格外珍惜母亲拼命挣来的上学堂的机会,每日挑灯夜读,半分不敢懈怠。

      学堂里的同窗有的家境宽裕,用着崭新的笔墨砚台、厚实的宣纸,而他,所用文具简陋到极致。

      毛笔是最廉价的羊毫,笔头用久了稀疏分叉,母亲就用粗布把开裂的笔杆缠了又缠,让他接着用。

      砚台是父亲留下的旧物,边角磕得残缺,磨墨时只能小心翼翼。

      宣纸更是舍不得用半分,平日里练字,全靠捡学堂里的旧纸、麻纸。

      有先生布置的正式课业,他才舍得拿出母亲买来的薄宣纸。

      同窗们课间嬉笑玩闹、分享点心吃食,他从不敢靠近,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学堂角落,借着天光苦读。

      或是主动帮先生抄书、整理书卷,不求酬劳,只为换得先生用剩的笔墨与旧纸张,尽力替母亲减轻负担。

      他从不羡慕旁人家境优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有朝一日科举得中,便能入朝为官,让母亲不用再日夜操劳,能吃上饱饭,穿上新衣。

      同住王家村的王猛,却与他是两个极端。

      王猛,人如其名,为人勇猛,极其要强,仗着王家的权势,在王家村横行霸道。

      然此人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如村里人所言,应是生来脑子就少根筋,莫说阴谋诡计,平常为人处世从不假思索,一贯直来直去。

      然而,这股狠劲却被王怀安看中,同为王家人,在他十六岁时,机缘巧合下,王猛成了王怀安手下最跋扈的爪牙。

      他顺着王怀安的心思,带领身边的一群纨绔地痞,但凡县尉不便出面的恶事,一概由他包揽。

      苛捐杂税催不愿交,他便带着人打砸商户、强拿硬要,赈灾粮款要克扣,他便堵着粮仓呵斥饥民,谁敢多言便拳脚相向,有人敢上告鸣冤,他便半路拦截,威胁恐吓,使人不敢靠近衙门口。

      他行事蛮横粗暴,出手狠辣无情,从不在乎是非曲直,只认王怀安的指令,靠着一身凶气在万年县横行无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犬。

      从此,他成了王怀安手里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王猛家是王家村的地主,他自幼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他与苏清辞同住王家村,两人同岁,但却并不是一路人。

      两人唯一的交集,唯有王猛斗鸡尽兴后,傍晚沿着村中小道回家时,偶尔与苏清辞打个照面。

      苏清辞身形瘦弱,往往只低垂着头,自顾自走自己的路,从不与王猛打招呼,王猛素来瞧不上这等贫弱书生,也从不屑理会他。

      然而这个百无一用的贫弱书生,却成了王猛父母口中对比儿子的标杆,也成了王猛心底拔不掉的刺,留下密密麻麻的孔。

      这根刺,在王猛十三岁那年,让他的伤口彻底化脓。

      那时王猛正是顽劣不堪的年纪,放着学堂的书不读,天天泡在村头空场斗鸡耍横。

      他仗着家境富裕,花重金从外村淘来凶悍的红冠斗鸡,精心喂养,就为了和其他富弟赌个彩头。

      那日,他约了三个同村纨绔斗鸡,并摆下铜钱、青锦、雕花木柄长刀做赌注。

      几场厮杀下来,他的斗鸡连胜,赢下了满满一堆战利品。

      王猛得意洋洋,把赢来的东西揽在怀里,昂首挺胸踹开家门,兴冲冲地将东西往堂屋桌上一摆,扯着嗓子喊起来。

      “爹,娘,你们快看!我今日斗鸡赢了好多东西,这锦缎给娘做新衣,这长刀我留着,还有这么多铜钱!”

      王父正在厅堂算账,抬眼看向桌上的彩头,又看看王猛一身尘土、满脸骄傲的模样,脸色瞬间沉得发黑。

      王父身形魁梧,手中算盘重重一拍,连木桌都。

      王母忙从里屋出来,见状也连连叹气,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王猛还没察觉父母的怒意,自顾自摆弄着短刀,等着夸赞,可王父猛地拍桌厉声呵斥:“你还有脸炫耀?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斗鸡赌钱的?整日不学无术,未来怕是要当个泼皮无赖,丢尽我王家的脸面!”

      王猛满脸不服,委屈地嘟囔:“我赢了这么多东西,哪里丢人了?他们都比不过我!”

      “赢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反倒成了能耐了?”王母走上前,语气满是失望,“猛儿,你哪怕这份心思分一半在读书上,我们也不用操碎了心。”

      “你看看隔壁苏家,苏大娘没了男人,就亲自下地,做些粗绣活糊口,拼死拼活也要供清辞读书。”

      苏母怜惜地感叹道:“那孩子多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要用功,先生次次夸他功课好,将来定有出头之日。”

      王父接过话头,语气愈发严厉:“人家苏清辞家里穷得叮当响,他还那般争气,你呢?生在殷实人家,吃穿不愁,却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除了耍横还会什么?”

      王父越说越气,怒喝道:“再这么下去,王家迟早沦为乡里笑柄!你要是再敢去斗鸡,我就打断你的腿!”

      父母不留情面的训斥狠狠扎进王猛心里,成了他心中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魔咒。

      桌上引以为傲的战利品,瞬间变得一文不值,满心骄傲被踩得粉碎。

      委屈、不甘与愤怒交织,尽数化作对苏清辞的嫉妒与怨恨。

      他狠狠咬牙,全是苏清辞的错,若不是他,父母也不会这般厌恶自己。

      从那天起,嫉妒便在他心底疯长。

      十六岁那年,苏清辞在府试中拔得头筹,拿到京兆府的解状,获得解试资格,成了乡里夸赞的少年才子。

      而王猛,却彻底成为了众人眼里的泼皮无赖,人人见而避之。

      听着众人对他的奉承,王猛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得志,全都算在了苏清辞头上。

      府试夺魁那日,苏氏捧着捷报,眼中溢满了泪水,笑得却格外欣慰。

      她熬了好几夜,找人借了样品,照着模样绣了一方《松鹤延年图》的粗布帕子。

      这方帕子没有精巧的技法,却绣满了对儿子的期许,她叮嘱苏清辞贴身带着,图个吉利。

      苏清辞握着帕子,看着母亲布满裂口的双手,暗暗发誓,定要通过解试,入京赶考。

      乾元元年,农历八月的傍晚,一场灾祸打破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日傍晚,夕阳染红河面,王猛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领着几个地痞晃过田间小道,正巧撞见苏氏在田里劳作。

      苏氏佝偻着背,一点点拔除田埂杂草,想着多打理几分庄稼,秋收多收两斗粮,再熬夜多绣几方帕子,多给儿子凑些解试的盘缠。

      王猛醉眼惺忪看着田地,脑海中浮现白日里乡亲夸赞苏清辞的模样,想起父母从小到大“你看看人家苏清辞”的训斥。

      一股恶气瞬间上头,他领着人堵在了田埂上。

      “哟,这不是苏大娘吗?一把年纪还累死累活,这破田有什么好打理的?”王猛酒气冲天,语气里满是讥讽。

      苏氏抬头见是泼皮王猛,心里先怯了三分,停了手中的活计:“是猛小子,大娘打理一下自家田地,混口饭吃,也给清辞凑点赶考的盘缠。”

      “自家田地?”王猛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踩烂刚冒芽的菜苗,眼神凶狠,“如今万年县王县尉说了算,这田,早被官府征用了!”

      苏氏心头一紧,连忙护住身旁菜苗,声音发抖:“这是苏家祖业,有地契的!”

      “我们母子就靠这活命,清辞还要考解试,王大爷,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解试?”地痞们哄堂大笑,王猛一把推开苏氏,恶声骂道:“考什么解试!苏清辞那个穷酸的书呆子,读再多书也比不上我,他这辈子都别想进贡院!”

      “你怎能这么说话!”苏氏又气又急,眼泪涌出,扶着田埂苦苦哀求,“看在乡邻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们吧。”

      “清辞寒窗苦读不容易,这是他的前程啊,王大爷,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苏氏便要下跪,王猛一把揪住她的衣袖,满脸怨毒:“磕头没用!这田我收定了,再拦着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能让你毁了我儿的前程!”苏氏死死拽着枯草,拼力阻拦,“王县尉是朝廷命官,绝不会纵容你们强占民田!”

      “王县尉是我主子,我的话就是他的意思!”王猛被彻底激怒,酒劲上头,积压多年的嫉妒尽数爆发。

      他抬手狠狠推开苏氏,对着身旁的地痞吼道:“把这老东西拉开,插标牌!”

      地痞们一拥而上,对着年迈体弱的苏氏推搡打骂,苏氏本就身子孱弱,常年操劳,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瞬间被推倒在泥地上。

      某个地痞仍不解气,朝她胸口重重踢了一脚,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苏氏当场昏死过去。

      王猛看着倒地的苏氏,毫无愧疚,啐了一口,吩咐手下插上牌匾,扬长而去。

      嘴里嘟囔着:“跟我斗,苏清辞也配,我偏要毁了你的一切!”

      苏清辞得了消息,连滚带爬地从学堂赶来,看到的便是母亲倒在血泊里,自家田地被插上标牌的惨状。

      此时距解试只剩一月,入京只剩两月,他攥紧手中书卷,指尖泛白,所有的希望瞬间碎成齑粉。

      八月底,苏氏伤势加重,高热不退,卧床不起。

      苏清辞狠狠心,将书卷堆在角落,日夜守在母亲床前,端水喂药,寸步不离。

      他跑遍万年县医馆,囊中羞涩,险些被伙计赶出门,幸而遇上心善的老大夫,见他一片孝心,分文不取替苏氏诊治,可诊脉后却连连叹气,直言苏氏沉疴已久,肝脏受损严重,唯有用百年人参吊住性命才有一线生机。

      这话如晴天霹雳,砸得苏清辞浑身冰凉。

      家中唯一的积蓄,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赶考用的盘缠,那是母子俩全部的希望。

      可看着母亲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半分犹豫,提起那包碎银,跌跌撞撞地奔向县中药堂。

      药堂掌柜见他衣着寒酸,开口却要百年人参,只当他痴人说梦,连忙挥手驱赶。

      苏清辞却干脆地跪在面前,不停地朝掌柜磕头,额头渗出鲜血,只道是家中老母需要百年人参救命,否则命不久矣。

      掌柜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收下碎银,切了一小截人参丢给他。

      “快走快走,莫要耽误我做生意。”

      苏清辞如获至宝,捧着人参回家,每日切下薄薄一小片煮进药里,小心翼翼地喂母亲服下。

      九月到十月,京城考生整装待发,车马喧嚣,而他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病床,熬药的砂锅和母亲日渐衰弱的呼吸。

      那截人参慢慢熬尽,却终究留不住母亲的命。

      十月底,寒风乍起,冷雨飘落,打在屋檐上。

      苏氏在雨夜中气息越来越微弱,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苏清辞的脸颊,指腹轻轻地蹭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庞,浑浊的眼眸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清辞……娘要走了……”苏氏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别……别恨……”

      苏清辞紧紧握着母亲的干枯的手,泪水砸在她手背上,嚎啕大哭:“娘,我不恨您,我只恨自己没用,救不了您……”

      苏氏轻轻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要……要好好活……别想着报仇……那王猛是县尉的狗,咱们平头百姓……哪是当官的对手啊……”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又叮嘱道:“娘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斗不过的,硬拼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折进去……”

      “娘,我不甘心!他们毁了您,毁了我们的家,我怎能就这么算了!”苏清辞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满心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苏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热渐渐变冷,她望着他,眼神恳切:“清辞……娘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读书人的路……不止一条。哪怕不能科举入仕……也能做个本分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娘……”苏清辞伏在母亲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苏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雨夜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年冬天,万年县的雪格外的大,掩埋了田间的土壤,融化了一切生机。

      苏清辞用村里人东拼西凑来的碎银买了副薄棺,将母亲草草葬在城郊山坡。

      坟前,苏清辞跪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地烧着纸钱,一并烧去的,还有那方绣着《松鹤延年图》的帕子。

      次年二月,长安省试放榜,红榜高悬,锣鼓喧天,有人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而万年县城郊,苏清辞跪在母亲坟前,布衣破旧,望着长安与县衙的方向,眼底再无从前的清明,只剩下强烈的恨意。

      苏氏亡故后,沈清辞变卖了微薄的家产,隐姓埋名,离开了万年县。

      他怕王猛一伙追查,索性称自己是孤儿,无名无姓。

      他一路奔逃,往远离京城的南方而去,身上除了贴身藏好的盘缠,几件换洗衣物,一包干粮,便是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

      昔日苦读,舍不得丢,成了过去唯一的念想。

      这一路饥寒交迫,风餐露宿。

      他白日里靠乞讨和帮农户挑水劈柴换一口粗粮,夜里便宿在破庙或桥洞之下,席地而眠。

      他身无长物,唯有识文断字的本事,一路辗转,终在扬州一座名为清溪的小镇落脚,寻到了一间名为“悦来客栈”的活计。

      客栈掌柜见他虽面色憔悴,却眉目清朗,能写会算,便留他做了小厮。

      掌柜见他瘦弱,也不用他做劈柴挑水的粗活,只让他负责在堂内登记菜色、核对账册,月钱虽微薄,却包吃住,总算有了一隅安身之地。

      苏清辞敛去所有锋芒,平日里沉默寡言,低头做事,客人唤他便应声,无事时便缩在客栈角落的小凳上,借着堂内的油灯,翻看随身携带的旧书。

      白日里听着客人们的闲谈笑语,夜里望着窗外的冷月,心底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可他深知,如今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立身之本都没有,谈何报仇。

      一年的光景,如扬州的潺潺流水,悄悄奔流而去。

      又一年二月,某个午后,春雨淅淅沥沥,客栈里比平日冷清许多。

      临近傍晚时,推门进来三位身着青布儒衫的书生,个个背着书篓,手持书卷,一看便是赶远路的学子。

      一行人进店便寻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拍落身上的雨珠。

      “小二,上几杯茶水。”

      苏清辞闻言,立刻端着茶水上前,低头将茶杯一一摆好,手中捏着笔,依例问道:“诸位公子,要上些什么菜色?”

      为首的书生摆摆手:“来四碗白粥,一碟咸菜,一碟凉拌青菜,一碟豆腐,再添一壶热茶便够了。

      说罢,便迫不及待地对着同行之人感慨:“此番赶路虽辛苦,可一想到寒砚书院范先生的高义,便觉得值当!你们可知晓?书院去岁下半年又无偿收了三个贫困子弟,不光免了束脩,还管三餐食宿,这等仁心,如今可不多见喽!”

      另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敬佩:“何止是仁心,范正林先生那可是真正的博学大儒,胸怀天下,笔走乾坤。”

      “听闻太子殿下都曾亲自请他入世,他却而不从,一心留在寒砚书院教书育人,真可谓淡泊名利。”

      “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书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我同乡前年夺得府试三甲,解试不幸落榜,如今便在范先生门下深造。”

      “他说范先生授课从不藏私,不管出身贵贱,一视同仁,如此风骨,谁不赞一句范先生乃当世圣人、吾辈标杆?有幸入他门下,真乃此生大幸!”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对范正林的敬仰,就着几样清淡小菜,侃侃而谈,饭毕又要了一壶热茶,一边饮茶,一边细细聊着书院的种种规矩与先生的学识风骨等。

      苏清辞握着笔,记账的手微微一颤,心底那潭沉寂了一年的死水,忽然翻涌起来。

      他低头记着菜色,掩去眼底的光亮,耳边反复回响着“寒砚书院”“范正林”“当世大儒”等字眼。

      母亲临终前劝他别寻仇,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做个本分人,可他从未真正放下过读书的执念。

      他心中无比清晰,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重新站起来的路。

      这一年在客栈,他省吃俭用,将月钱分文不剩地攒下,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拾学业。

      如今听闻寒砚书院的名号,心中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只需瞬间便重新燃起。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待那几位书生离去,苏清辞当即向掌柜告假,将碎银仔细包好,又将盘缠整理妥当。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辞别掌柜,循着书生们说的方向,往寒砚书院而去。

      一路跋山涉水,数日后,终于到了寒砚书院。

      行至青山脚下,苏清辞抬眼望去,面露震撼。

      只见整座寒砚书院依山而建,气势恢宏,一眼望不到头。

      书院建筑沿山势层层递进,错落有致。

      最下方是开阔的演礼场与学子斋舍,青砖墙,木格窗,素朴而敦厚。

      中段是数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梁柱上雕着梅兰竹菊纹样,古朴中透着雅致。

      山顶则是夫子居所与藏书阁,藏书阁楼高五层,巍然耸立,覆以深灰筒瓦,墙身厚重,藏着万卷典籍,内敛而庄严。

      苏清辞强行压下心头剧烈的悸动,快步行至书院正门。

      门前立着招生的木牌:只试才学,不问出身,前三甲可免束脩和食宿。

      他压下心头的紧张,上前报名应考。

      考核分经义、策论、诗文三项,他虽荒废一年,可昔日苦读的功底扎实,这一年也未曾间断温习。

      苏清辞落笔行云流水,经义烂熟于心,策论言之有物,诗文质朴却藏风骨。

      阅卷的先生看了他的答卷,连连称奇。

      不出意外,他顺利地进入书院顶尖学子之列,由范正林亲自授课教导。

      一晃数月,即使在人才辈出的寒砚书院,他的课业也一如既往的优秀,深受范正林赏识。

      某日下学,春光明媚,范正林留下他,与他讨论几个课上杂识后,满意地点点头。

      “听你的师兄们说,你无名无姓,也无来路,临时起了个名字来书院赶考,可有此事?”

      苏清辞颔首:“是。”

      范正林摸了把长须:“真乃奇事一桩,你若无名无姓无门第,又哪来一肚子才学?”

      苏清辞沉默,仿佛陷入沉思,沉吟道:“弟子从前对功名利禄执念太深,辜负了家人,也害苦了自己。”

      “有幸入得寒砚书院,得先生教诲,观先生为人,如醍醐灌顶,方知求学不问出路,唯愿胸有成墨,来日如先生一般,造福天下学子。”

      “如今,弟子已前尘尽忘,只求与世无争,余生与笔墨相伴。”

      范正林沉眸望着他,面色深沉,仿佛第一回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处处令他满意的弟子。

      “好一个前尘尽忘,与世无争,难怪你要给自己起名叫吴争。”

      范正林抚着长须,故作严肃:“哼,性名乃父母所赐,岂是你说改就能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已忘却前尘,我便形同你的再生父母。”

      苏清辞闻言,连忙弯腰拱手:“请先生赐名。”

      “你追求与世无争,那便唤作范无筝罢。”

      “筝乃弦乐,有形、有声、有柔肠,无情、无欲、无牵挂。”

      “希望你记住今日的理想,莫要辜负寒砚书院对你的栽培,来日若有建树,更应以身作则,以清明之音,做天下学子的引路人。”

      范正林语重心长,似教导,更似托付。

      如此才德兼备的年轻人,将来必有所作为。今日加以引导,希望他坚守正道,莫要误入歧途。

      范无筝九十度躬身,恭敬道:“弟子谨遵先生教诲,定不负先生期望。”

      自赐名之后,范无筝便被范正林收为内门弟子,每日下学后皆由他单独教导,在寒砚书院地位水涨船高,愈发受人尊敬。

      每日,范无筝端坐于前排,听范先生讲经论道。

      闲时与同门共读诗书,衣食无忧,晨昏安定,是他从前在万年县想都不敢想的安稳日子。

      可这种安逸,却叫那压抑已久的悔恨越发清晰。

      每一次提笔写字,眼前都会浮现母亲那双布满裂口的手。

      每一次咽下温热的饭菜,都会想起母亲饿着肚子也要把几口粗粮省下给他。

      每一夜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安睡,都会猛地惊醒,仿佛又回到那张冰冷的床前,母亲双眸紧闭,形似枯骨。

      他舍弃了性命,放弃了尊严,换来了一份安稳。可这份安稳,成了最残忍的折磨。

      弑母之仇,焉能不恨?与世无争,不过一份虚伪的投名状。

      实际上,在寒砚书院的每一天,他日夜无不煎熬于莫大的悔恨当中。

      他常于深夜辗转难眠,冥思苦想,究竟走错了哪一步,才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害死了母亲,也害苦了他。

      圣人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他能勤勉刻苦,堂堂正正立身,本本分分做人,若有机会做个小官,受人尊敬,也算光耀门楣。

      自父亲过世以后,他常以圣人之诲约束自己。

      只道是,笃志苦读,循《论语》博学之教,守心持正,秉《孟子》弘毅之节。苦其心志以承天任,风雨如晦而鸡鸣不已,寸阴不废,孝念长存,寒门不负青云,苦读终期致远。

      他的每一步,无不走的踏踏实实,每日头悬梁,锥刺股,从不敢急功近利,只盼徐徐图之,来日厚积薄发,一举夺魁。

      平日里为人处世更不敢与人结怨,他性子沉默寡言,在学堂时,若遇不公也只会默默忍受。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以致于得罪了权贵,要叫那恶犬王猛害了他母亲的命。

      思来想去,他终于恍然大悟。

      求学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走就错了。

      世家权柄如山,若不攀权附贵,怎会容忍寒门真出贵子。

      历届状元,不说大富大贵,也少有如他般捉襟见肘之人,更有状元之才与官宦子弟同年论道,竟被贬为探花,令人扼腕。

      他不该无视母亲的辛苦,只叫她一人日日下田劳作,风里雨里,吃不饱穿不暖。

      他更不该漠视她心中的愁苦,每日晚饭后便急匆匆地去温书。

      从前不察,如今回想起来,见他疲惫,母亲总是欲言又止,默默吞回话头,起身洗衣刷碗。

      是他让母亲身心俱疲,这才埋下了沉疴。

      或许,他应该老老实实做个农夫,早日成婚生子,为家里添丁,也能为母亲挑起中馈大梁,让她安享天伦。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求得来人参,却求不来一颗后悔药。

      除了复仇,他已无路可走。

      寒砚书院院长亲收关门弟子,未来寒门弟子的引路人,这等伟岸的名声,已足够做成许多事情。

      譬如熬满两年后下山游学,他不过随意放出消息,坐镇静晦书院,便有大批富家子弟慕名而来,声名利禄,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五百两银子的买命钱,唾手可得。

      譬如他不过略于万年县的权贵面前提点几句,只道自他来万年县讲学以来,便深受王怀安威胁,除王家子弟外,不得为其他权贵子弟讲学,欲令其包揽府试三甲。

      不费一兵一卒,便有人将新仇旧恨一并加之,派出刺客,暗下毒药,手段之狠辣,层出不穷。

      烛火熄灭,烟雾散尽,夜已深。

      范无筝缓缓睁开眼,起身朝卧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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