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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作画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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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清晨,微风带着丝丝凉意。
那日游京后,吴燕婉因时运太盛,一时连任务都不敢再接,物极必反,此时出门定会倒霉,索性闭门不出,重新拾起老本行,研究起书画来。
零落的纸张铺散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泽。
案头左侧的位置,稳稳立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画架,那幅人间客赠予她的画作,就妥帖地藏在素色锦缎画套里,只露出一小截温润的画轴。
吴燕婉临窗而坐,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细笔,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落。
良久,笔尖从容地落下,淡淡地晕开一片江南烟雨。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细雨倾斜,柳枝嫩绿。整幅画清清淡淡,似蒙着一层薄纱,只在最中央的柳堤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身姿清挺,立于烟柳之间,不染半分尘俗。
面容未作细描,只以淡墨虚点眉眼,可那股超然出尘、淡漠疏离的气质,却跃然纸上。
画完最后一笔,吴燕婉轻轻叹出一口气,放下笔,俯身细细端详着案上刚完成的江南烟雨图。
纸上浓淡相宜,色彩晕染得恰到好处,几分空灵几分雅致,是她想要的意境。
作为现代从小学画,作品常被身边人夸赞的人,她看着自己笔下的景致,眼底泛起几分自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可这份自得,在她转头看向身侧那幅被精心安放的画时,瞬间淡了大半。
她抬手掀开素色锦缎画套,人间客的画作静静展现在眼前,没有浓墨重彩,寥寥数笔,行云流水般勾勒出壮丽的景色,每一笔都浑然天成,藏着洗尽铅华的通透与功底。
这般天赋卓绝的境界,是她穷极所学,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自己方才还沾沾自喜的画作,与之相比,瞬间显得匠气十足,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灵气,尽是刻意雕琢的俗气。
她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吴燕婉垂下手,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甚至有几分自暴自弃。
她猛地跌坐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画上,渐渐失焦。
在现代,她也算得上多才多艺,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走到哪里都能被人夸一句聪慧。她从不用为生计奔波,更不用沾染半分血腥。
可偏偏一朝穿越,却成了朝不保夕的杀手,常常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搏杀,只能靠着打打杀杀活下去,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才艺,在这里竟成了无用之物。
真是造化弄人,她望着两幅画,鼻子发酸,心底的委屈与无奈翻涌着。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画纸边角,案上墨香依旧,却再也掩不住她心底的落寞与茫然。
她又将目光挪回自己画中的那道孤影,盯着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心头的遗憾又添了几分。
这身形,这气韵,怎么看都与那日见到的人间客相去甚远。
她始终记得,那日墨韵斋中,男子白衣胜雪,半面银面具覆着眉眼,面部线条流畅而俊美,尤其是他周身那股超然出尘、淡漠如仙的气质,是这笔墨根本就无法描绘的。
她只敢虚画轮廓,不敢细描分毫,是害怕画不出他的惊艳,画出来的,不过是个空有其壳的模糊身影,没有真人的半分神韵。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突然灵光一闪,心底冒出一个绝妙的想法。
她困在当代画风的局限中,忽略了自己刻在骨子里的现代美术知识——人体黄金比例、骨骼肌肉结构、光影明暗透视等。
这些根本不需要特殊工具,只需用手中的笔墨,调整运笔、浓淡的方式,就能让平面的人物变得立体逼真。
这大齐画风虽已有写实之意,却尚未出现真正的集大成者。
当世画师画人,多求端庄中正、线条匀净,少有人深究人体结构,更少有人系统运用光影明暗,人物虽美,却总少几分血肉筋骨。
而她在现代,恰好系统钻研过写实人物画法,从人体结构、动态重心,再到衣褶规律、光影层次,那些知识早已刻在脑子里。
想通这一层,她心头豁然开朗。
不是她画得不好,是这世间尚未有科学的写实理念。
她不必模仿谁,她可以做她自己。
吴燕婉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光亮。
她不再沉溺于失落,重新铺展一张宣纸,提笔蘸取适量淡墨,沉心静气,将那日见到的人间客模样,在脑海里细细复盘。
吴燕婉深吸一口气,先以极淡的墨线校准七头身比例,定出站姿重心与头颈肩角度,确保人体结构真实。
画面具时,依照面部骨骼起伏,顺着下颌线与颧骨走势,以淡墨晕染出立体的弧度。
画衣袍时,结合受力点,随肢体动态画出自然褶皱与疏密转折,最后以浓淡干湿模拟光影,受光处用淡墨轻扫,背光处以浓墨加深,利用层次堆积打造出立体感。
她凭比例、结构、光影三要素,将人间客挺拔的身姿与淡然的气质刻画得栩栩如生。
她望着画中跃然纸上的英俊身姿,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美好的畅想。
她可以在京城开一间画斋,专画人像,京城人流量大,可以保证市场充足。
她可以不必再奔波于黑夜中,不必再活在生死边缘。可以安安静静地作画,像在现代那样,被人认可,活得坦荡。
可这份雀跃没持续太久,现实的打击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
京城寸土寸金,开铺的银钱压力实打实摆在眼前,她找出一年来的全部积蓄,细细算来,拢共七百两。
以她和费淼的身手,本可接更困难的任务赚得更多,可她性子谨慎,怕惹火上身,向来只接稳妥的任务,更不常往断尘阁去,赚的银子自然就少了。
再加上费淼这厮花钱大手大脚,她常补贴于他,以及积德行善散出去的银子,剩下的积蓄就有限了。
而在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开一间画斋,盘铺、置办画材、请伙计等,算下来至少要千两银子。
还要留够未来要用的银子,她定下的标准也是一千两,古代可没有医保,万一生了什么病,要用到昂贵的药材,也得拿得出钱。
差距摆在眼前,她却没有沮丧,反倒燃起了一股干劲。
此前对杀手生涯的抗拒淡了大半,这些任务赏金,是她快速凑齐开画斋所需银两的唯一途径。
她暗下决心,看来得去更危险的地界走一遭了,早日凑够银两,才能早日过上安稳的日子,眼底满是坚定的光。
吴燕婉刚把画卷好锁入木匣,将银两藏妥,院门外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谁?”她神色一敛,方才的惬意瞬间压了下去,起身拿起佩剑往外走去。
门外立着一名黑衣青年,见她开门,当即垂首行礼,掌心亮出一枚刻着“尘”字的玄铁令牌。
“青缨女侠,属下乃断尘阁内门弟子林岳,奉阁主之命,请您即刻回阁,阁主有要事召见。”
吴燕婉目光微顿,似是疑惑,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稍候。”
她回房换了出任务时的衣裙,戴好面罩,又提笔给费淼留下一封信,放在主屋的桌上。
再出来时,她眼底已不见半分方才的柔软,只剩一片沉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