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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独处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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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山风从幽谷间穿过。
吴燕婉一身青色劲装,头发随意地用静静地伫立在一块巨大的黑岩前,衣摆被夜风拂得微扬。
裴雁迟负手立于岩顶,玄色长袍垂落,整个人仿佛与荒山的暗影融为一体。
他未带佩剑,手中把玩着一把铁骨扇,扇骨隐隐闪着寒光。
此地藏在断尘阁后山深处,四面古木参天,草木疯长,足以遮天蔽日。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风声穿过密林,呼呼作响。
地上有一层腐叶,湿气与草木腥气缠在一起,浓得呛人。
“青缨女侠,”他音色低沉,径直传入吴燕婉耳中,“今日本座唤你前来,是为教你听。”
吴燕婉面露不解,“听什么?”
她听力又没有问题,再说了,他也不是大夫啊……难不成断尘阁内门弟子要测听力?要求如此刁钻。
吴燕婉单手托腮,眼睛滴溜溜地打转,“也对,虽然断尘阁主暗杀,但是江湖间秘闻众多,说不定偷听墙角也是断尘阁的一项业务。”她暗道。
对此,裴雁迟全然不知,见吴燕婉似懂非懂的模样,他叹息一声:“听本座如何杀你。”
裴雁迟立在她数步之外,玄色身影瞬间与无边黑暗融为一体,周身生机刹那收敛得干干净净,化为虚无。
方才还能感知到的气息,竟骤然间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吴燕婉心头猛地一紧,瞬间聚集内力,绷紧身体。
可还没等她寻到那个身影,眉心处便骤然袭来一缕轻风,那是一道内力,却不带丝毫杀气。
随后她眉心处便被指尖轻轻一点,力道轻缓,却避无可避。
她猛地偏头,仓促间往后急退半步,内力因这慌乱出现一瞬间的松动,心里暗叫不好。
她竟完全没察觉到这次突袭。
不等她稳住心神,颈侧又是一暖。
裴雁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移至她身侧,依旧毫无声息。他屈指轻轻擦过她的颈侧动脉,力道轻得像落叶拂过。
即使经过刚才那一遭,吴燕婉已有所预料,但那突如其来的触感还是让她浑身一颤。
她连忙缩颈侧身,运转内力格挡,却已然慢了半拍,那道温热的触感已悄然消失。
吴燕婉紧咬下唇,拼命收拢散开的内力,试图加快身体的反应速度。
可胸前已然被掌心轻推,她踉跄着后退一步。
耳边气息缠绕,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太慢了。”
裴雁迟的指尖轻轻点在她胸前膻中穴处,彻底打乱了她的内力运转节奏,吴燕婉呼吸一滞,内力断断续续散开。
紧接着,腹部骤然一暖。
又是一道极轻的触碰,毫无征兆地袭来。
吴燕婉仓促弯腰躲闪,冷汗浸湿了额角的碎发。
最后,腿弯处骤然传来一阵轻压,裴雁迟脚尖轻轻一点,却让她本就踉跄的身形再也站不稳,膝盖微微一弯,险些跌坐在地。
吴燕婉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双手胡乱地划动,终于,一只手得以攥住前方轻薄的布料,指尖隐隐划过布料后的肌肤,感到一阵暖意。
裴雁迟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帮她稳住平衡,任由她扯开他胸前的布料,她的指尖滑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的腹部却隐隐泛起一阵暖意。
二人隐在黑暗里,相对而立,腹部布料紧贴着,发丝在风中纠缠。
如果吴燕婉能看清二人的动作,她一定会感叹:这么会揽女人的腰,这人真是一块学西方古典舞的好料子。
忽然,吴燕婉只觉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转瞬即逝,仿佛是她的错觉。
裴雁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夜明珠,圆润而小巧的珠身散发出阵阵光芒,光晕笼罩着两人,也掩去了裴雁迟眼底的笑意。
裴雁迟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显现,他面色复归平静,不留情面:“青缨女侠,面对绝息术时的你——太弱了。”
不过片刻,眉心、颈侧、胸前、腹部、腿部,裴雁迟五道轻袭接连而至,循序渐进,毫无破绽。
吴燕婉全程被动招架,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别说反击,她连对方的方位都无法锁定,内力被搅得支离破碎,只剩满心的仓促与无力。
她沉默着,看向黑暗深处的眼神里满是涩然。
方才的她,就像毫无还手之力的靶子,任由裴雁迟殴打,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足以见得她有多不堪一击。
可若她能看清裴雁迟在黑暗中游刃有余的行动,她必定会豁然开朗:这不是殴打,分明是调戏!
吴燕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惜……这位阁主大人神通广大,就算她真的钻进去了,也会被他揪出来嘲讽内力太弱,钻得不够深吧。
吴燕婉死死攥住双手,指甲陷进肉里,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气性,这人这么晚了把她叫过来,就是为了狠狠羞辱她一顿?
她真想一脚踹飞这个无耻之徒,让他知道堂堂青缨女侠,不是任你揉扁搓圆的。
于是她果断出手,狠狠地拍向男人仍放在她腰间的发烫的手掌:“阁主,您可以放手了。”
裴雁迟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微微侧头,同时松开对吴燕婉的桎梏,负手而立,复又望向她,眼含歉意,仿佛也为自己的无心之失而感到惊讶,全然不见方才的冒犯,端的是男女有别的疏离。
吴燕婉见这人云淡风轻,一脸从容,仿佛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越发觉得怒火中烧。
“阁主大人,我知道您很闲,但是我挺忙的,您要是心情不佳想找个活靶子揍,可以随便找个内门弟子陪您。”
“天色已晚,师弟还在家中等我归家,恕我不奉陪了。”
吴燕婉身形一转,把内力聚于丹田,就要运轻功离开。
“若柳氏那样的袭击再来一次,你和他,都会死。”
裴雁迟神色冷淡,语气中隐有教训之意。
吴燕婉因为这番犀利的言辞猛然一颤,扭头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天下能改变经脉的秘药不止柳家能造,”见吴燕婉驻足,裴雁迟紧抿的唇角缓缓勾起,“天下之大,绝息术,不只柳家人会。”
“纵有断尘阁相护,因裴家而来麻烦也绝不会少。”
他略微停顿,紧接着话锋一转:“柳惜不过一个蠢人,不足为惧,既然沾上了裴家,你们便会有更多更大的麻烦,应学会自保。”
吴燕婉丧气地垂着头,仅仅思考片刻就已想清楚:“你说的对。”
当初若不是她自私,想快速成长起来,于是苦口婆心地规劝费淼,他也不会同意成为一名杀手。
如今,他所面临的危险都是她带给他的,如果不能保护好他,她必定悔恨得穿肠挂肚。
随即,她恭敬地拱手,眼神坚定:“还请阁主赐教。”
裴雁迟欣慰地颔首:“青缨女侠乃我断尘阁内门弟子,本座必定倾囊相授。”
话音刚落,裴雁迟的身影瞬间消失。
远处密林内,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与绝息术博弈,从不是比谁的内力更深厚,而是比谁更能藏,谁能先一步察觉杀机。”
“你方才心浮气躁,感知一乱,便自乱阵脚,自然难以招架。”
讲个课为什么还要上树?吴燕婉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层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虽有不解,但阁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绝息术并非敛去身形,而是敛去生机。”裴雁迟在吴燕婉身后缓缓落下,没有半点声响。
“寻常高手,内力运转必有震动,四肢运动必有细响。但若修至绝息深处,心跳可停,气血可逆,宛若死物。”
言罢,裴雁迟缓步走到吴燕婉身侧,吴燕婉大吃一惊。
玄色袍角扫过地面,连一丝尘土都未扬起。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抵吴燕婉丹田穴处,指尖温热,一股沉稳的内力缓缓渗入她的经脉。
“你以往运功,多是将内力聚于四肢,用于出招、御敌,或是敛于体内隐藏身形。”
吴燕婉点点头。
“可曾试过将内力散出去,化作你的耳,你的眼?”他的声音极低,却字字落进吴燕婉心底。
吴燕婉只觉一阵迷茫,喃喃道:“我的耳,我的眼?”
“所谓用内力去听,从不是靠双耳辨声,而是以自身内力为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满周身方圆十丈、二十丈,乃至更广的天地,去捕捉细微的异动,感知内力的碰撞,去寻找那片本该生机流动,却死寂的区域。”
他指尖用力,引导着吴燕婉丹田内的内力缓缓运转:“沉肩,坠肘,舌抵上腭,摒弃五感杂念,别去看眼前的黑暗,也别去听耳边的声音。”
吴燕婉闻言,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平缓,如入无人之境。
“将丹田内力缓缓逼至百会穴,再顺着天冲、耳门二穴,丝丝缕缕散出体外,莫要急躁,莫要强行催动”
“如溪水漫地,轻缓却无孔不入,裹住周遭每一粒尘土,每一寸空气。”
吴燕婉依言照做,只觉丹田内力滞涩难行,以往习惯聚力于经脉,此刻要将内力细细散出,竟有种使不上力的空落感。
她眉头微蹙,内力刚散出半寸便骤然缩回,险些乱了气息。
裴雁迟似是早有预料,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心脏处,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内力缓缓渡入,稳住她紊乱的气息:“莫急,杀手修绝息,本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你习惯了聚力,初散内力必会不适。”
“跟着我的内力节奏,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再匀速呼出,呼出气的同时,让内力跟着气息一同溢出,慢慢地渗出去。”
在他的引导下,吴燕婉慢慢平复心绪,摒弃了所有杂念。
她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内的内力顺着裴雁迟渡来的力道,缓缓流转至头顶,再从双耳两侧极缓极轻地散开。
起初只有微弱的几缕,触碰到空气后便渐渐蔓延,如同一张极细极密的网,悄然铺展开来。
“感受这张网的震颤,”裴雁迟的声音愈发轻缓,成了她感知里唯一的锚点,“但凡有活物,哪怕是蝼蚁爬动,你的内力网都会有细微的震颤,那便是生机。”
“修炼绝息术之人,会将自身生机彻底压下,他所在之处,你的内力网触碰到,不会有丝毫震颤,反而会出现一片死寂的断层,那便是他的藏身之地。”
裴雁迟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如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吴燕婉左侧的浓荫里。
吴燕婉凝神感受着,原本混沌的感知渐渐清晰,那些细微的震颤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风穿过树叶,是昆虫细微的蠕动。
而这些震颤之中,但凡有一处毫无生机波动,便格外醒目。
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吴燕婉只觉内力网猛烈颤动,刹那间又归于平静,她下意识地按照方才所学,将散出的内力网再次收紧,牢牢锁住周遭每一寸空间。
吴燕婉深吸一口气,任由感官在黑暗中延伸,内力所及之处,每一丝震颤都清晰无比。
左前方三丈处,草木并未随风摇曳,而是矗立不动,内力网触碰到此处,瞬间失去震颤。
那是因为有一道气息压制了枝丫的晃动,封住了所有生机。
地面五尺之下被一股强大的气息隔绝,内力探入泥土,再也感受不到地下虫蚁的蠕动,那是足底贴地时,刻意压制的生机。
然后……
吴燕婉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她精准地指向身侧那棵空心的老树。
树干纹丝不动,可就在那一瞬间,吴燕婉感觉自己仿佛触到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道气息隐匿在树下的阴影中,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正死死锁定着她的眉心。
“你藏在这里。”她声音清冷,指尖并未指向虚空,而是精准地落在了树洞的一道裂纹上。
裴雁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那道裂纹后显现,他就站在离她不足半步的地方,扇面轻轻一合,抵在吴燕婉的额心。
没有杀气,却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压。
“很好。”裴雁迟的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能感觉到他的触碰,却听不见他的呼吸。这就是绝息术的可怕之处——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他不动,你便是聋子。”
“而你方才学会的,便是在黑暗里,换上一双新的耳朵。”
他收回折扇,抬手拂过吴燕婉的鬓角,那里沾了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树叶。
裴雁迟看着她眼中闪动着的喜悦,手中的扇子轻轻敲击掌心。
“陆峥并非良善之辈,离他远些。”
他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走出幽谷深处,只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
夜色渐浓,后山的风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