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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1章·
第7回 假作真时真亦假 药铺会面起惊雷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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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书
第七回假作真时真亦假药铺会面起惊雷
话说那兰八爷在灯下熬了一整夜。云樾览半夜起来解手,路过西厢,看见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伏在桌前,手里捏着笔,一笔一划地描。他站了一会儿,听见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匀得像蚕吃桑叶。他没推门,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兰八爷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片。那纸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折了四折,叠得齐整。她把纸片往桌上一搁,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验验。”
云樾览拿起来,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他看了三行,抬头看了兰八爷一眼。
“你造得比真的还真。”
“那是。我临了十年的帖。我九弟的字我闭着眼都能描。”
“这一笔呢?”云樾览指着一个“闻”字的走之底,“真的那个‘闻’字,走之底最后一笔往上挑。你这一笔往下压了。”
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添了一笔,把往下压的笔锋改成了往上挑的。改完了,她把笔往桌上一搁。
“行了?”
“行了。”
“能糊弄闻人恪?”
“糊弄不了他一时,糊弄他半天。”
“半天够你跑的了?”
“够。”
兰八爷看着他。她今天没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有一道细细的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那是某一年冬天被闻人家的人追,翻墙的时候铁丝网刮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下午。”
“药铺?”
“药铺。”
兰八爷走到墙角,蹲下来,从柴堆后面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用油布包着,裹了三层。她把油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把短铳。铳筒子不长,铳柄上缠着麻绳,看着有些年头了。
“拿着。”
云樾览看着那把短铳,没伸手。
“我不会使。”
“我教你。简单的。对着人,扣扳机就行。”
“要是打不准呢?”
“那你活该。”
云樾览接过短铳。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他把铳柄攥在手里,冰凉的铁慢慢被体温捂暖了。兰八爷教他装药、压实、上膛、扣扳机。他学了两遍,动作倒是记得,准头就说不准了。
“阿谀。”
“嗯。”
“我要是真把闻人恪崩了,算不算改变历史?”
阿谀沉默了三秒钟。
“算。”
“那怎么办?”
“你崩他的时候,手稳一点。别崩死。崩伤就行。”
“为什么?”
“他要是死了,闻人恕就会直接接手。闻人恕比闻人恪狠多了。闻人恪办事还讲个规矩,闻人恕不讲。你要是把闻人恪崩死了,闻人恕会连夜派人来屠了这整条巷子。”
云樾览把短铳别在腰里。棉袄厚,铳在腰里鼓出一块,像长了第六个指头。
“那我要是崩不准呢?”
“那就别崩。”
“你刚才还说对着人扣扳机就行。”
“我说的是‘对着人扣扳机就行’。打不打得准是另一回事。打不死算你走运,打死了算你命大,打偏了算你——”
“行了行了。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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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阴着,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天公随手把一床旧棉被搭在了燕平城头上。云樾览出门的时候,念安拽着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舅舅你去哪?”
“出去办点事。”
“带我。”
“不带。”
“为什么?”
“因为我是去跟人吵架。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念安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不信。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爹——兰昕弥——每次出门“办事”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多了些东西,或者少了些东西。有一回少了半截眉毛,他说是走路撞门框上了。念安不信,但他没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
“带糖葫芦。”
“带。”
“两串。”
“三串都行。”
念安松了手。云樾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念安。那孩子站在天井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石榴树的枝丫在他头顶上支棱着。云樾览忽然想起一件事。
“念安。”
“嗯。”
“那本《诗经》,你收好了。别给任何人。”
“好。”
“谁要都不给。”
“知道了。”
云樾览出了门。巷子里风大,吹得他棉袄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帆。他走在风里,二百斤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腰里别着那把短铳,铳柄硌着胯骨,走一步硌一下。
“阿谀。”
“嗯。”
“你说闻人恪会带几个人来?”
“三个。最多四个。他好面子,不会带太多。带多了显得他怕你。”
“那我能跑吗?”
“你二百斤。跑什么跑。”
“你能不能说点鼓励人的话?”
“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
“你——算了。”
济安堂的门关着。上午还开着,这会儿门板上了,黑漆漆的一片。铜铃没响。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野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见了云樾览也不跑,只是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你谁啊你”的意思。
云樾览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风灌进脖子,他把领子紧了紧,没紧住。第二百斤的脖子也是肉做的,照样冷。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是那个碾药的老先生。他看了云樾览一眼,把门拉开了。
“进来。”
云樾览走进去。堂里没点灯,药架子在暗处一排排站着,抽屉上的铜环泛着幽幽的光。老先生把门关了,插上门闩,转身看着他。
“东家在里屋。”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他等。’”
“等多久?”
“等他睡醒。”
云樾览坐在长凳上。凳子还是上回那条,硬邦邦的,坐久了屁股疼。他等了半个钟头。又等了半个钟头。再等了半个钟头。老先生在柜台后面碾药,咕噜咕噜的,碾完了又碾,碾完了又碾,好像那槽子里装的是他一辈子的耐心。
“阿谀。”
“嗯。”
“他故意的。”
“废话。”
“等了多久了?”
“一个半钟头。”
“那我再等会儿?”
“再等会儿。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你急。”
云樾览深吸一口气。他从长凳上站起来,二百斤的身体在堂里晃了一圈,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老先生。”
老先生抬起头。
“跟你们东家说一声,就说,我手里这东西,他要是再不来看,我就卖给报社。”
老先生的笔停了。他看着云樾览,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往后面走。门帘一掀,进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帘又响了。这回出来的是闻人恪。铁灰色的暗花绸袍,乌木折扇,颧骨上的两粒铁钉在暗光里发着亮。他站在帘子前面,没走过来。
“九爷脾气见长。”
“闻人先生架子见大。”
闻人恪笑了一下。他走过来,在云樾览对面坐下,折扇搁在桌上,两只手搭在扇面上。
“东西呢?”
“人呢?”
“什么人?”
“我三哥。”
闻人恪的眉毛动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一眨眼就平了。
“九爷说什么?你三哥不是早年就——”
“闻人恕把他关在听雪庄。”
闻人恪的手在扇面上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扇骨上敲了,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九爷查得挺深。”
“我查了十年。不差这一桩。”
“那你应该知道,查得太深的人,都活不长。”
“我活到现在了。”
“那是因为有人没想让你死。”
“谁?”
闻人恪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子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捏了一撮药末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从容,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
“东西给我。我放你三哥。”
“东西给了你,你放我三哥?”
“放。”
“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扇子。”闻人恪举起那把空白的折扇,“这把扇子跟了我二十年。扇在人在。我说放,就放。”
“扇子不值钱。”
“九爷想要什么保证?”
云樾览看着他。闻人恪站在药架子前,铁灰色的袍子在暗光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云樾览把手伸进棉袄里,摸到那张假账,捏在指头间。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我要见闻人恕。”
闻人恪的手指停在扇骨上。
“你说什么?”
“我要见闻人恕。当面交东西。他不在,我不交。”
闻人恪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前几回都不一样——前几回是弯钩,这回是刀刃。
“九爷,你当你是谁?你当闻人恕是你想见就见的?”
“那就不交。”云樾览把假账往怀里一揣,“你回去告诉闻人恕,就说兰家老九说了——东西在手里。什么时候他亲自来,什么时候给。他不来,东西明天上报纸。”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二百斤的身体走得稳稳当当,腰里的短铳硌着胯骨,硌一下,他走一步。
“站住。”
云樾览没站住。
“兰昕弥!”
云樾览停住了。
闻人恪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吃成个胖子就没人认得出你?你以为你把孩子藏起来,把姐姐藏起来,把你那些哥哥弟弟藏起来,闻人家就找不着了?”
云樾览转过身。
闻人恪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那两粒铁钉这回不亮了,暗沉沉的,像是钉进墙里拔不出来了。
“你听好了,”闻人恪说,“闻人恕不在这城里。他在南边。你见不着他。你要是想拿东西换你三哥,你只能跟我换。你要是不跟我换——”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院子,叫兰八住着是吧?”
云樾览的手在棉袄里攥紧了铳柄。
“院里有棵石榴树。歪脖子的。门朝东开。门口蹲着个卖炭的,姓赵,赵老四。他是我的人。盯了你半个月了。”
云樾览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闻人先生,”他说,声音很平,“你跟我说这些,是打算跟我换?”
“我是在告诉你,你没得选。”
“我有的选。”
“什么选?”
云樾览把短铳从棉袄里掏出来。黑黝黝的铳口对着闻人恪的胸口。闻人恪的眼睛睁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了。
“九爷,你那个铳法——”
“我知道。我打得不准。”
“那你举着它做什么?”
“打不准有打不准的好处。”云樾览把铳口往上抬了抬,对着闻人恪的嘴,“打不中心口,可能打中嘴。打不中嘴,可能打中鼻子。打不中鼻子,可能打中眼睛。你猜猜,我到底打中哪儿?”
闻人恪不说话了。
“阿谀,”云樾览在脑子里喊了一声,“他那个卖炭的盯了半个月,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刚查到的。赵老四,闻人家暗线。编号三一七。半个月前调到这条巷子的。你出门的时候他就在。我以为他是卖炭的。”
“你以为他是卖炭的?”
“他炭车里装的都是石头。正常卖炭的谁往炭车里装石头?”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你——”
云樾览把“你”字咽回去了。现在不是跟阿谀吵架的时候。他握着铳,看着闻人恪。闻人恪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把短铳对视。
“闻人先生,我数到三。你让你那个卖炭的撤了。”
“我要是不撤呢?”
“那我就崩了你。崩不死你,崩伤你。崩不伤你,也吓你一跳。你回去跟闻人恕说,兰家老九疯了,拿着铳满街乱崩。你猜闻人恕会怎么想?”
闻人恪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他会觉得你办事不力。”
“对喽。”
“一。”
闻人恪没动。
“二。”
闻人恪的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
“你那个卖炭的,赵老四,他家里几口人?”
闻人恪没回答。
“三。”
“撤了。”闻人恪说。
他举起手,对着柜台后面的老先生比了个手势。老先生放下碾子,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朝外面比了个手势。巷子里有个推车的声音响起来,轱辘碾过石板,越走越远。
“撤了。”闻人恪说。
“好。”云樾览把铳收回来,塞进腰里。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药架子上。后背出了一层汗,棉袄内衬湿透了。
“闻人先生,东西我留着。你回去想好了,让闻人恕来见我。或者你拿我三哥来换。两个都行。但你要是再派人盯我姐姐的院子——”
他拍了拍腰里的短铳。
“下回我不举铳了。我直接崩。打完再跟你说对不起。”
闻人恪看了他半天。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跟以前都不一样——不弯钩,不刀刃,倒像是——有点意思。
“九爷,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装胖子。现在你装疯子。”
“哪个好?”
“疯子好。疯子没人敢惹。”
闻人恪转过身,往后面走。走到门帘前面,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赵老四我撤了。但你那院子,我还会派人盯。你藏得了初一,藏不了十五。”
“我知道。”
“那你还放我走?”
“你走了,我好办事。”
“办什么事?”
“办你猜不着的事。”
闻人恪掀帘子进去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平了。
云樾览靠在药架子上,站了一会儿。后背的汗凉了,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阿谀。”
“嗯。”
“我表现得怎么样?”
“吓死我了。”
“我问你表现得怎么样。”
“你刚才掏铳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抖。”
“你抖了。铳口晃了三下。”
“那是风。”
“药铺里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