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1章·
第6回 罪证背后藏迷雾 药铺门前起风云 第一章 ...
-
第一章·入书
第六回罪证背后藏迷雾药铺门前起风云
话说那云樾览带着念安住进了兰八爷的院子,白日里不敢出门,夜里却挑灯夜读,将闻人家的罪证一张一张地细看。兰八爷这院子虽小,胜在隐蔽。院墙高,门脸窄,从街上看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偏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云樾览住在东厢,念安跟他一间,兰八爷住西厢。中间隔着个巴掌大的天井,天井里一口井,井台边长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着天,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跟老天讨价还价。
头一夜,念安睡不着。他抱着那本《诗经》,蜷在床角,眼睛睁得溜圆。云樾览躺在旁边,二百斤的肉占了整张床的三分之二,念安缩在剩下的三分之一里,像一粒芝麻搁在馒头上。
“舅舅。”
“嗯。”
“那个姨姨真的是我娘的妹妹?”
“姐姐。你娘的姐姐。”
“哦。姐姐。”念安想了想,“那我叫她什么?”
“叫姨姨就行。”
“她怎么长得跟我娘不一样?”
“你娘像你外公。她像你外婆。”
念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像我外公?”
“你。”
念安愣了一下。他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张小脸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舅舅。”
“嗯。”
“你今天去药铺,是去找她的?”
“嗯。”
“你怎么知道她在药铺?”
“有人告诉我的。”
“谁?”
“阿谀。”
念安翻了个身,面朝着云樾览。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阿谀是谁?”
云樾览沉默了。这问题不好答。阿谀是系统。系统是什么?在他原来的世界里,系统是一种程序,一种算法,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他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
“阿谀是……一个朋友。”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
“你见不着。他在我脑子里。”
念安想了想:“那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样子。他只有声音。”
“声音好听吗?”
云樾览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他认真地想了想阿谀的声音。懒洋洋的,欠揍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好听?好听个屁。
“不好听。”
“哦。”念安似乎有点失望,“那他叫什么名字?就叫阿谀?”
“我给他起的。”
“为什么叫阿谀?”
“因为他嘴里没一句好话。说的话全是谶语。还不准。”
念安又想了想。他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本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以后再慢慢琢磨。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道:“那我以后也叫他阿谀。”
“你叫不着。他只听我一个人的。”
“那不公平。”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念安不说话了。过了半晌,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带了困意:“舅舅。”
“嗯。”
“明天还吃馄饨吗?”
“吃。”
“荠菜馅的?”
“嗯。”
“那我要两碗。”
“你吃得了两碗?”
“吃得了。”
“上次一碗就撑得走不动道。”
“那是上次。我长大了。”
云樾览笑了一下。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粗短的手指在念安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睡吧。”
念安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均匀了。云樾览躺在旁边,听着孩子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屋顶。这屋顶比兰家的强些,没洞。但瓦缝里漏风,夜风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屋顶上吹箫。
“阿谀。”
“嗯。”
“你说闻人恪明天会去兰家?”
“会。”
“他发现我们走了呢?”
“会查。”
“查到这儿呢?”
“三天。最多三天。”
“那三天之内,我得把东西给他。”
“给他?你疯了?”
“我没疯。我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让他以为他赢了。”
阿谀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声音变得慢了些,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量了一遍才吐出来。
“你想钓鱼?”
“嗯。”
“拿什么钓?”
“拿我自己。”
“你?”
“兰昕弥。闻人恪要的是兰昕弥。他以为我就是兰昕弥。我把自己送出去,他就不追念安了。”
阿谀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樾览以为它掉线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闻人恪抓住你,第一件事就是审。审不出来就上刑。你扛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又没挨过刑。兰昕弥挨过。他扛下来了。你呢?你连仓鼠死了都哭。”
“仓鼠是仓鼠。我是我。”
“你有什么区别?”
“仓鼠死了,我哭是因为我救不了它。我自己要是被闻人恪抓了,我不哭。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阿谀又沉默了。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跟兰昕弥真像。”
“哪里像?”
“都爱逞英雄。都觉得自己能扛。都不肯让别人替自己扛。”
云樾览闭上眼。
“阿谀。”
“嗯。”
“你明天帮我去趟药铺。”
“又去?”
“嗯。帮我送个信。”
“送给谁?”
“送给闻人恪。”
阿谀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是一只猫被踩了尾巴。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你听我说完。”
---
次日,兰八爷起了个大早。她推开东厢的门,见云樾览已经起了,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笔,正在写字。念安趴在旁边,帮他磨墨。那孩子磨得认真,墨汁溅了一手,脸上也蹭了一块黑。
“写什么呢?”兰八爷走过来。
云樾览把纸推过去。兰八爷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闻人先生,东西在我手里。三日后,药铺见。”
兰八爷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要做什么?”
“钓鱼。”
“拿什么钓?”
“拿我。”
兰八爷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纸拿起来,团了,扔进火盆里。纸烧起来,火苗蹿了一下,化成灰。
“你脑子被门夹了?”
“没有。”
“你知道闻人恪是什么人?你落他手里,他能把你的骨头拆了熬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云樾览把火盆里的灰拨了拨。他抬起头来,看着兰八爷。那双眼睛——兰昕弥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闻人恪要的是东西。他不确定东西在我手里。我给他一个‘东西’,让他以为他拿到了。他拿到了,就不会再来找念安。”
“什么‘东西’?”
“假的。”
兰八爷愣了一下。
“你造假?”
“我造假。”
“你造得出来?”
“我造不出来。但你能。”
兰八爷的眉头又拧起来了。她看了云樾览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兰昕弥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眼尾再弯,弯到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你倒是会用人。”
“没办法。我脑子好使,但手笨。你手巧,但脑子——”
“我脑子怎么了?”
“你脑子也好使。所以咱俩合作,天衣无缝。”
兰八爷被他这句马屁拍得没脾气。她坐下来,把那张烧成灰的纸从火盆里拨出来,看了看灰的形状。
“行。我帮你造。但造什么,你得告诉我。”
“闻人家跟外邦交易的账目。日期、数量、经手人。真的那份在我手里。假的这份,数字全改。改到闻人恪能认出来是假的,但他拿回去查,查不出哪里假。”
兰八爷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让他以为东西是假的,但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嗯。让他犹豫。他犹豫一天,我们就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云樾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巷子里有卖炭的推着车过去,吆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多一天,”他说,“我就多一天去找一个人。”
“找谁?”
“找闻人恕。”
兰八爷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闻人恕?他没死?”
“没死。当年掉冰窟窿的,是闻人家的一个仆役。闻人恕站在岸上,看着兰昕弥的父亲跳下去救人。他没死。他一直在幕后。”
兰八爷的脸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她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你是说,闻人恕才是杀我全家的那个人?”
“他是其中之一。他和他父亲,还有闻人恪。三个人。闻人恪是跑腿的,他父亲是拿主意的,闻人恕是藏在后面的那个。”
兰八爷站起来。她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地往下掉。她的手背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没管。
“我找了五年。我找了五年杀我全家的凶手。我以为只有闻人恪。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阿谀告诉我的。”
兰八爷转过身来,盯着云樾览。她的眼睛——那两粒水银——这回亮得吓人。
“阿谀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三哥,没死。”
兰八爷的拳头松了。
“什么?”
“你三哥。他失踪了。但他没死。他被闻人恕关在一个地方。关了五年。”
兰八爷的嘴唇在抖。
“你怎么知道?”
“阿谀查的。它虽然不靠谱,但有时候能查到一些别人查不到的东西。闻人恕把你三哥关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那庄子叫——”
云樾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
“叫‘听雪庄’。”
兰八爷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三哥还活着。”
“活着。”
“他……怎么样?”
“不好。但活着。”
兰八爷把眼泪擦了。她吸了一下鼻子,走到桌边,把笔捡起来。
“好。我帮你造假。造得越快越好。等你把闻人恪引开了,我就去听雪庄。”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闻人恕在听雪庄。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云樾览看着她。二百斤的身体站在窗前,把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挡了大半。他想了想。
“你帮我造假。造完假,你带着念安走。”
“走?去哪?”
“往南。南边有人接应。兰昕弥在南边留了一条线。他把家里人一个一个地往南送。大哥在南方,二哥在东方,三哥——”
“三哥在听雪庄。”
“对。所以你先别去找三哥。你先带着念安去南边。等我把闻人恪引开了,等风声过了,你再回来。”
“那你呢?”
云樾览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二百斤的脸上挤出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心酸。
“我?我去会会闻人恪。”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兰八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跟九弟真是一路人。”
“哪里像?”
“都爱逞英雄。”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
是夜。云樾览把念安哄睡了,自己坐在桌前,把那本《诗经》翻开。第十九页,《蓼莪》。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阿谀说得对,这张纸上写的,够要闻人家半个家族的命。但闻人恕不在上面。闻人恕的名字从来没出现过。闻人恕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要钓他出来,光凭这张纸不够。
“阿谀。”
“嗯。”
“你说闻人恕为什么不出来?”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闻人恪把事情办完。等兰家的人都死光。等没有人再追查这件事。然后他再出来,干干净净,一身清白。”
“那他为什么要关着兰三爷?”
“因为兰三爷手里有他亲手杀人的证据。兰三爷亲眼看见他杀了兰家老大。”
云樾览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兰三爷看见了?”
“看见了。闻人恕亲手杀的。那天晚上兰家老大带着兰三爷去闻人家谈事。谈崩了。闻人恕一刀砍了兰家老大的脑袋。兰三爷跑了。跑了三年,被抓住了。闻人恕没杀他,因为他还想要兰三爷手里的证据。兰三爷不给。闻人恕就关着他。关了五年。”
云樾览闭上眼。
“兰三爷手里有什么?”
“一封信。闻人恕写给外邦的信。上面有闻人恕的亲笔签名。那封信能证明,闻人家卖国。”
云樾览睁开眼。
“信在哪?”
“兰三爷藏在听雪庄。具体藏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云樾览站起来。
“阿谀。”
“嗯。”
“明天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跟兰昕弥说——我找到他三哥了。”
“第二呢?”
“第二,跟兰昕弥说——我要去听雪庄。”
“第三呢?”
“第三,跟兰昕弥说——让他别担心。我死不了。”
阿谀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你这句话,跟他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哪句?”
“‘我死不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次穿越被系统抽走的那天。他对着你的身体说了那句话。他说,‘你死不了。你还没跟我说完下辈子的事呢。你死不了。’”
云樾览站在桌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
“阿谀。”
“嗯。”
“你说,我这辈子能把他救回来吗?”
阿谀没有回答。但云樾览觉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攥紧了拳头。那个人在闻人鄉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