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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回 八姐细说当年事 九弟初闻幕后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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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书
第五回八姐细说当年事 九弟初闻幕后谋
话说那兰八爷认出了云樾览,两个人便在济安堂里站着,四目相对。药店的老先生还在碾药,咕噜咕噜的,铜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兰八爷的眼眶红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快得像猫合上眼。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围巾重新拉到下巴上,声音压得极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云樾览跟着她出了济安堂,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着身子。两边是青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萝,在风里簌簌地抖。兰八爷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藕荷色的棉袍下摆一掀一掀的。云樾览二百斤的身体挤在巷子里,肩膀蹭着两边的墙,蹭了一身的灰。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角门。兰八爷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院,比兰家那个还小些,但收拾得利落。院里有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光溜溜的。墙角堆着几摞柴,码得整整齐齐。正屋三间,窗纸是新糊的,白净净的。
兰八爷把他让进东屋,关上门,转过身来,叉着腰,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云樾览。”
“云樾览是谁?”
“一个教书的。”
“教书的怎么在我九弟的身体里?”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云樾览坐在一张方凳上,凳子小,他坐着有点挤,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倒也规矩。他想了想,从哪儿说起呢?从车祸说起?从系统说起?从第一次穿越说起?
“阿谀,”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你说。”
“我说什么?”
“帮我说。我懒得从头讲。”
“你懒死算了。”
“那你来。”
阿谀叹了口气——它叹气的声音越来越像人了,从前像猫打呼噜,现在像人叹气——然后它开口了,云樾览就跟着阿谀的话往下说。
“兰八爷,”他说,“你九弟——兰昕弥——他在医院里。植物人状态。他的灵魂,现在在一个叫闻人鄉的人的身体里。而那个叫闻人鄉的人的灵魂,在我原来的身体里。我的灵魂,在你九弟的身体里。这事跟一个不靠谱的系统有关。它叫阿谀。”
兰八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困惑,然后是不信,然后是困惑加上不信,最后是困惑加上不信再加上一点想打人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云樾览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别说了。”兰八爷直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她踱步的样子跟兰昕弥一模一样,步子不大,但节奏很快,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你刚才说,闻人鄉?”
“嗯。”
“闻人家的那个闻人鄉?”
“旁支。跟本家没什么来往。”
兰八爷停住了。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云樾览。外面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条眉毛拧在一处,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九弟知道闻人鄉姓闻?”
“知道。”
“他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
兰八爷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那两粒水银——这回全化成了水。
“他从来没说过。”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每天跟闻人鄉在一起。吃饭,睡觉,生孩子。他每天看着那张脸——”
“那是闻人恕的脸。不是闻人鄉的。闻人鄉跟闻人恕长得不像。闻人鄉像他母亲。”
兰八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谀说的。”
“阿谀是什么?”
“那个不靠谱的系统。”
兰八爷又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桌边,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云樾览,一碗自己端着。她喝了一口,放下碗,坐下来。
“好。我从头说。”
她开始说。
兰家的故事,云樾览在卷宗里读过。但卷宗上写的是字,兰八爷嘴里说的是人。卷宗上说“兰氏满门遇害”,兰八爷说的是——“我大哥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他三岁的女儿。那孩子活下来了,被奶娘抱走了。我二哥被砍了三刀,没死,瘫了。我三哥失踪了,到现在没有音信。我四哥、五哥、六哥、七哥,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我八姐——就是我——跑出来了。我九弟——兰昕弥——他把我们都藏起来了。”
她喝了一口水。
“我父母在做秘密研究。什么研究,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跟我们说。他们只知道,有人在追查他们。为了不连累我们,他们把我们一个个送走。大哥去了南边,二哥去了东边,三哥去了西边。我留下来,跟九弟在一起。我们俩是双胞胎,从小到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但云樾览看见她端着碗的手在抖。碗里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
“后来爹娘没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也没了。就剩我和九弟。九弟跟我说,姐,你走。你走得越远越好。我来查。我来报仇。我问他,你一个人怎么查?他说,我有办法。然后他就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
兰八爷放下碗。
“你知道他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用了多久?”
“不知道。”
“一年。”
云樾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
“他每天吃五顿。吃到吐。吐了再吃。他把自己从一百二十斤,吃到了二百斤。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骂人,学会了打孩子。他白天当疯子,晚上当贼。他偷闻人家的账本,偷闻人家的密信,偷闻人家的罪证。他查了十年。”
“十年里,他有没有被人发现?”
“有。一次。闻人恪怀疑过他。跟踪了他半个月。他为了甩掉闻人恪,在冬天跳进了冰窟窿。他在冰水里泡了一刻钟,冻掉了两根脚趾。他爬上来的时候,闻人恪站在岸上看着他。闻人恪说,兰家老九,你装得挺像。他说,我装什么了?我就是个废物。闻人恪看了他半天,走了。”
云樾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兰昕弥的手——粗短的,有冻疮的。他想起阿谀给他看的那幅画。画上那个瘦高的人,肩宽腰窄,指节分明。那双手能握枪,能抱孩子。然后为了报仇,为了藏住身份,为了保住一家老小,兰昕弥把那双手吃成了这个样子。
“两根脚趾。”
“嗯。他现在走路有点跛。你看不出来。他装得很好。胖子走路都晃,没人看得出他跛。”
云樾览闭上眼。
“阿谀。”
“嗯。”
“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这些?”
“你没问。”
“你——算了。”
兰八爷又倒了一碗水,端在手里,没喝。
“我找了五年。我找九弟,找了五年。我以为他死了。我找了所有的地方,问了所有的人。后来我找到了闻人恪,跟踪了他三个月。我发现他每个月都要去一家药铺,抓一副药。那副药是治什么的,我查了。是治冻伤的。我知道九弟还活着。因为九弟的脚,每年冬天都会烂。”
她抬起头来,看着云樾览。
“你是他。你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他的身体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活着。”
“他在哪?”
“在医院。闻人鄉的身体里。植物人。”
兰八爷的嘴唇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她说,“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闻人家的人,知不知道他还活着?”
云樾览想了想。
“闻人恪知道。他今天看见我了。他说,‘九爷好记性’。”
兰八爷的眉毛又拧起来了。
“他认出你了?”
“他认出这具身体了。”
“那他知道九弟的灵魂不在里面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就是兰昕弥。”
兰八爷站起来。她在屋里又走了两圈。窗纸外面的光渐渐暗了,天色向晚。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你不能再回兰家了。”
“为什么?”
“闻人恪看见你了。他会派人盯你。你回兰家,就是把闻人恪引到念安那里去。”
云樾览的手指动了动。
“念安。”
“念安是兰家老大的孩子。闻人恪在找那个孩子。他找了五年。他知道念安在九弟手里,但他不知道念安长什么样。今天他在汲古斋看见了念安,看见了你们在一起。他会查。他会查那个孩子是谁。”
云樾览站起来。二百斤的身体在屋里占了小半个地方,影子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那怎么办?”
“你今晚带念安走。”
“去哪?”
兰八爷看着他。那双杏核形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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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云樾览带着念安,跟着兰八爷穿过燕平城的巷子。念安抱着他的书——五本,一本不少——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兰八爷的步子。云樾览背着包袱,二百斤的身体在夜色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阿谀。”
“嗯。”
“你说闻人恪明天会去兰家吗?”
“会。”
“他发现我们走了呢?”
“会追。”
“追到兰八爷家呢?”
“会。”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不让他追。”
阿谀沉默了一会儿。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该怎么让他不追。”
云樾览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短的,有冻疮的。这双手杀过鸡没有?没有。这双手打过人没有?没有。这双手连仓鼠死了都会哭。但现在,这双手握着一家人的命。兰昕弥的命,念安的命,兰八爷的命。
“阿谀。”
“嗯。”
“我上辈子,是不是杀过人?”
阿谀沉默了很久。
“你没杀过人。”
“那兰昕弥杀过吗?”
“杀过。”
“几个?”
“很多。”
云樾览闭了闭眼。
“他怎么杀的?”
“用刀。用枪。用毒。用计。”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
“嗯。他每次杀完人,都会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你的床边,看看你还在不在。他怕你被闻人家的人带走。他怕你死了。他怕他报了仇,回来的时候,你没有在等他。”
云樾览睁开眼。前面的巷子里,兰八爷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脸跟兰昕弥的画像有七分像。她的眼睛看着云樾览,嘴唇动了一下。
“走快点。”
“来了。”
云樾览加快步子。念安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小跑着跟上来。孩子仰起头,在月光里看了他一眼。
“舅舅。”
“嗯。”
“那个姨姨是谁?”
“是你娘。”
念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娘?”
“嗯。”
“我娘不是死了吗?”
“那是你另一个娘。这个是你爹的姐姐。你的亲姨姨。”
念安想了想。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把云樾览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小跑着跟上去。
月光铺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三个人影在巷子里拉得长长的,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枯藤簌簌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被夜吞没了。
云樾览走在月光里,二百斤的肉在棉袄下面晃,脚底板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他叫闻人鄉。那时候他和兰昕弥住在研究院的宿舍里。冬天,兰昕弥怕冷,每天晚上都要把脚搁在他肚子上。他的肚子暖和。兰昕弥说,你的肚子比热水袋好使。他说,那你以后天天搁。兰昕弥说,好。后来兰昕弥怀孕了,肚子大了,搁不了了。他就把兰昕弥的脚抱在怀里,用手捂着。兰昕弥说,你手凉。他说,捂捂就热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走在这条没有名字的巷子里,二百斤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岁的灵魂,前面的女子是爱人的双胞胎姐姐,后面的孩子是爱人的外甥。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院子。而他的爱人,在几百里外的医院里,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体里,等着他。
“阿谀。”
“嗯。”
“你说兰昕弥现在在想什么?”
阿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阿谀说,“你走快点。他等着你。”
云樾览笑了一下。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不用说出来。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云樾览低下头,看着月光铺在地上的白。他加快步子,二百斤的身体在巷子里晃,晃得像一只笨拙的船。念安在后面跑着,兰八爷在前面走着。风把她的藕荷色棉袍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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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完)
下回预告:
却说那云樾览带着念安住进了兰八爷的院子,白日里不敢出门,夜里却挑灯夜读,将闻人家的罪证一张一张地细看。这一看不打紧,倒看出一桩比闻人家更大的阴谋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回罪证背后藏迷雾药铺门前起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