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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章第4回 诗经页里藏真迹 药铺门前遇故人   第一章 ...

  •   第一章·入书

      第四回诗经页里藏真迹药铺门前遇故人

      话说那云樾览自汲古斋回来之后,心中便存了一桩事。白日里照旧装痴装醉,夜里却将念安那本《诗经》翻来覆去地看。那书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脊用棉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兰昕弥的手艺——他连扣子都系不利索,缝书倒是缝得密实,可见是用了心的。

      云樾览翻到第十九页。《蓼莪》那一篇。纸页泛黄,边角翻得起了毛,可见念安确实常读。他对着油灯照了照,看不出什么名堂。又用手指去摸,纸面粗糙,墨迹清晰,跟别的页没什么两样。

      “系统。”

      “嗯。”

      “你说东西在第十九页。我怎么摸不出来?”

      “你笨。”

      “你再说一遍。”

      “你——笨。”

      云樾览深吸一口气。二百斤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我,20岁当上教授,发过三篇顶刊,拿过国家自然科学奖。你说我笨?”

      “隔行如隔山。你搞核聚变的,不懂情报工作。摸不出来正常。”

      “那你告诉我怎么摸。”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骂我了。”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说‘你再说一遍’。那个语气,就是在骂我。”

      云樾览把《诗经》往床上一拍。床板惨叫一声。

      “系统,我问你,你到底几岁?”

      “比你大。”

      “大多少?”

      “大很多。”

      “大很多是多少?”

      “你管我多大。你先把手放上去。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哀哀父母’的‘哀’字上。”

      云樾览照做了。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第一个“哀”字上。纸面粗糙,没什么异样。

      “然后呢?”

      “往下滑。慢点。滑到‘生我劬劳’的‘劳’字。”

      云樾览的手指慢慢滑过那八个字。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手指滑到“劳”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指腹忽然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不大,比米粒还小,藏在纸纤维里,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摸不出来。

      “有了。”

      “当然有。我都说了在第十九页。”

      “这是什么?”

      “你拿针来。”

      云樾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针——是兰昕弥用来缝书脊的那根。他把针尖对准那个凸起,轻轻一挑。纸面破了一个小口,里面露出一点极薄极薄的东西。他捏住那一角,慢慢往外抽。抽出来是一张纸片,折了四折,薄如蝉翼,叠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来,却有一尺见方。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云樾览凑近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行,脸色变了。

      “系统。”

      “嗯。”

      “这是闻人家跟外邦交易的账目。”

      “对。”

      “军火。药品。情报。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经手人。”

      “对。”

      “经手人里面有闻人恪。”

      “对。”

      “还有闻人家的家主。还有闻人恕。”

      “对。”

      “闻人恕不是死了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死。掉进冰窟窿那次,他没死。兰昕弥的父亲把他捞上来,他确实没救活——但没救活的‘他’,是闻人家的一个仆役。闻人恕没掉进去。掉进去的是那个仆役。闻人恕站在岸上看着。”

      云樾览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兰昕弥的父亲跳下去捞的是别人?”

      “他以为是闻人恕。闻人恕站在岸上喊‘救命’,他就跳下去了。他跳下去的时候,闻人恕站在岸上笑。”

      “兰昕弥知道吗?”

      “知道。他查了十年。这张纸,是他查了十年才拿到的。”

      “那兰家被灭门……”

      “闻人恕回去之后,告诉他父亲,兰家知道了他没死。兰家必须死。所以闻人家先下手了。”

      云樾览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诗经》第十九页,用针把纸口压平。他的手指在抖。

      “系统。”

      “嗯。”

      “你说兰昕弥查了十年。”

      “嗯。”

      “十年里,他跟闻人鄉在一起。”

      “嗯。”

      “他每天对着闻人鄉的脸——闻人恕的脸——他每天看着那张脸,跟他吃饭,跟他睡觉,给他生孩子。他心里在想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闻人鄉跟闻人恕不一样。闻人鄉不知道。闻人鄉是无辜的。”

      “他怎么确定闻人鄉不知道?”

      “他确定。”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闻人鄉喝醉了。他喝醉了就话多,跟兰昕弥说了很多闻人家的事。他说他从小就不喜欢闻人家的人。他说他爸把他送去研究院,就是因为他在闻人家不受待见。他说他宁可自己是个孤儿。”

      云樾览闭上眼。

      “所以兰昕弥就信了?”

      “他信了。他信了闻人鄉。”

      “然后他就把自己活活吃成了二百斤。”

      “嗯。”

      云樾览把《诗经》合上,塞回念安的枕头底下。他躺下来,二百斤的身体把床板压得咯吱一声响。他看着屋顶上那个洞,看着那几颗星星。

      “系统。”

      “嗯。”

      “你说闻人恕站在岸上笑。”

      “嗯。”

      “这种人,”云樾览说,“该杀。”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这种人。”

      “我现在是了。”

      “你不是。你顶多是个嘴上厉害的。”

      云樾览翻了个身。

      “你懂什么。”

      “我懂你。你跟了我三辈子了。你上辈子替兰昕弥养念安,上上辈子替兰昕弥生孩子,上上上辈子——”

      “你再说上上上辈子我跟你翻脸。”

      “——你上上上辈子替兰昕弥挡了系统的抽离。你没杀过任何人。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没机会。”

      “你上次在现实世界,你养了一只仓鼠,仓鼠死了你哭了一整天。”

      “那是仓鼠。”

      “仓鼠也是命。”

      云樾览不说话了。

      系统又开口了,声音变轻了些:“你不是兰昕弥。你不用把自己变成他。”

      “我没想变成他。”

      “那你刚才说‘我现在是了’。”

      “我那是……”

      “那是嘴硬。”

      云樾览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我见过最烦人的系统。”

      “彼此彼此。”

      “我烦人?”

      “你一天到晚跟我斗嘴。你上辈子也这样。上上辈子也这样。你从来没变过。”

      “你也没变过。你从来没靠谱过。”

      “我靠谱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穿越的时候。我把你装进胚胎,你从婴儿长到成年,中间没出过任何差错。”

      “然后你把我抽走了。”

      “……那是意外。”

      “意外了五年。”

      系统不说话了。

      云樾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你理亏了。”

      “我没理亏。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让你闭嘴。”

      “你做不到。”

      “我做到了。你现在闭嘴了。”

      “我没闭嘴。我在说话。”

      “你刚才停了一下。”

      “那是在组织语言。”

      “你组织了三秒钟。”

      “你数了?”

      “我数了。”

      云樾览又笑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系统没那么烦人了。虽然它不靠谱,虽然它出了那么多bug,虽然它把他的人生搅成了一团乱麻。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漏风的、屋顶上有个洞的屋子里,在这张吱呀作响的、随时可能散架的破床上,有一个人在跟他斗嘴。

      这就够了。

      “系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

      “那你让我叫你什么?”

      “你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叫狗系统?”

      “随你。”

      “叫不靠谱?”

      “也行。”

      “叫……”

      云樾览想了想。

      “叫阿谶吧。”

      “谶?”

      “嗯。谶语的谶。你嘴里没一句好话,说出来的全是预言。而且都不准。”

      “你这人,给人起名字也这么损。”

      “那你不要?”

      “……要。”

      云樾览闭上眼。阿谶。这名字还挺好听。虽然配不上这个不靠谱的东西,但配得上他跟他之间的关系。损友。互相拆台,互相嫌弃,但谁也离不开谁。

      “阿谶。”

      “嗯。”

      “明天帮我做件事。”

      “又做?你昨天刚让我做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什么事?”

      “跟兰昕弥说——东西找到了。”

      阿谶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还有。”

      “嗯?”

      “跟他说,我明天去趟药铺。”

      “药铺?你病了?”

      “没病。去趟药铺,看看能不能碰见人。”

      “碰见谁?”

      “碰见该碰见的人。”

      ---

      次日,云樾览又进了城。这一次没带念安。念安蹲在院子里,抱着那本《说文解字》啃,一脸不情愿。云樾览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说:“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念安才勉强点了头。

      药铺叫“济安堂”,开在燕平城南街拐角上。三间开面,门板上着黑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门口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叮叮当当响。堂里一股子药味,苦中带甘,甘中带涩,闻着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寒凉都熬成了一锅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正在碾药。见了云樾览,也不抬头,只问:“抓什么药?”

      “不抓药。找人。”

      “找谁?”

      “找你们东家。”

      老先生这才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把云樾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二百斤,油腻棉袄,粗短手指。他皱了皱眉。

      “东家不在。”

      “什么时候在?”

      “说不准。”

      “那我坐这儿等。”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碾药。碾槽咕噜咕噜地响,药末子簌簌地落。

      云樾览坐在堂前的长凳上,百无聊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短的,有冻疮的。他想起阿谶给他看的画。画上那个人——兰昕弥——瘦,高,肩宽腰窄。那双手是什么样的?大概是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能握枪,也能抱孩子。

      “阿谀。”

      “嗯。”

      “你说兰昕弥现在在做什么?”

      “躺着。”

      “我知道躺着。我是说……他在想什么?”

      阿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你什么时候去药铺。”

      云樾览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要来?”

      “他告诉你的。”

      “他怎么告诉我的?”

      “他刚才——就在你出门之前——他睁了一下眼。”

      云樾览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

      “他醒了?”

      “没有。就睁了一下。很快。但我知道他在看你。”

      “他怎么看我?他在医院,我在兰家。隔着几百里地。”

      “你们灵魂连着。你忘了?你在他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你。”

      云樾览闭了闭眼。

      药铺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一个人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冷风,还有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云樾览睁开眼。

      来人是个女子。二十来岁,穿一件藕荷色的棉袍,脖子上围着一条白绒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杏核形的,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直勾勾的,像两粒水银。

      她走到柜台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脸算不上绝色,但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好看,像是清水里洗过的鹅卵石。

      “先生,我抓药。”

      老先生头也不抬:“方子呢?”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老先生接过,扫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这方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是别处开的。我只管抓。”

      老先生没说什么,转身去抓药。女子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在堂里扫了一圈,扫过云樾览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柜台上的铜秤。

      云樾览也在看她。他在兰昕弥的记忆里翻找。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她的眼睛——那双杏核形的、极黑的眼睛——他见过。在哪里见过?

      “阿谀。”

      “嗯。”

      “她是谁?”

      “你猜。”

      “我不猜。你告诉我。”

      “你先猜。”

      “我不猜。”

      “那我不说。”

      “阿谀。”

      “嗯?”

      “你是不是欠揍?”

      “你打不着我。你没有实体。”

      云樾览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从他跟阿谀混熟之后,这系统越来越放肆了。以前还装一装,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好吧。她是兰昕弥的八哥。”

      云樾览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哥?双胞胎那个?”

      “嗯。”

      “她……不是男的吗?”

      “她是女的。兰昕弥的八哥,是姐姐。”

      “那她怎么是男的?”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她是男的了?”

      “卷宗里写的——八爷。”

      “八爷是尊称。她从小跟兰昕弥一起长大,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家里人分不清,就管她叫八爷,管兰昕弥叫九爷。”

      云樾览看着那个女子。她站在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白杨。她的脸确实跟兰昕弥——不,跟阿谀给他看的那幅画——很像。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角收得干净。只是线条软一些,多了几分女子的清秀。

      “她怎么在这里?”

      “她一直在找兰昕弥。找了五年。她以为兰昕弥死了。”

      “那她怎么没去找闻人家报仇?”

      “她一个人。报不了。她在等。等兰昕弥回来。”

      “她怎么知道兰昕弥还活着?”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

      云樾览站起来。

      二百斤的身体在长凳上碾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响。那女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两只杏核形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位先生,有事?”

      “你姓兰?”

      女子的目光闪了一下。极快,快得像刀光掠过水面。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张清秀的脸忽然有了几分英气。

      “先生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

      “你认错了。”

      “兰八爷。”

      女子的笑停了。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云樾览。她的眼睛——那两粒水银——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你是谁?”

      “你猜。”

      女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谁的味道?”

      “我弟弟。兰昕弥。”

      “他是我。”

      女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在我这里。”

      云樾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二百斤的肉,油腻的棉袄。他站在那里,站在济安堂的药味和铜铃的余响里,看着那个女子。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盯着云樾览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他?”

      “他是他。我是我。他在我的身体里。我在他的身体里。”

      女子不说话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云樾览。药店的老先生还在碾药,咕噜咕噜的。铜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云樾览面前,站定。她比云樾览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杏核形的眼睛里,水银变成了水。

      “九弟。”

      她说。

      “你胖了。”

      ---

      (第四回完)

      下回预告:

      却说那兰八爷认出了云樾览,两个人便在济安堂里说起了别后之事。这一说不打紧,倒说出了一桩天大的秘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八姐细说当年事 九弟初闻幕后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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