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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第2回斟试引演说旧家世念安儿初识新主人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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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书
第二回斟试引演说旧家世念安儿初识新主人
话说那云樾览在兰家安顿下来,白日里装痴装醉,夜里却挑灯看剑,将兰昕弥留下的卷宗细细研读。这一读不打紧,倒读出一桩陈年公案来。
你道那卷宗里写的什么?原来这兰家,祖上竟是前朝武将,因避祸改姓易名,隐于市井。兰昕弥的祖父,曾是军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后因得罪了上头的人,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兰家侥幸逃出几个,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到了兰昕弥父亲这一辈,虽不敢再涉军政,却暗地里做着军火生意,积攒银钱,图谋东山再起。不料又被人盯上,父母双双遇害,哥哥姐姐们相继遭了毒手,有的死,有的残,有的下落不明。兰昕弥隐忍多年,为的就是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云樾览合上卷宗,长叹一声。
“系统。”
“嗯?”
“这兰家,是被人灭了满门?”
“差不多。”
“仇人是谁?”
“卷宗里写了。”
云樾览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像是写的人咬碎了牙才落下的笔——
“闻人。”
云樾览愣住了。
“闻人?”
“嗯。闻人家族。跟兰家一样,表面是正经商人,暗地里做的是军火和情报。两家本是世交,后来因为一批军火翻了脸。闻人家先下手为强,把兰家几乎灭了个干净。”
“那闻人鄉呢?”
“闻人鄉是闻人家的旁支。他从小就被送去研究院,跟闻人本家不怎么来往。他跟兰昕弥认识,是在研究院里。两个人一起做项目,日久生情。”
“闻人家知道吗?”
“不知道。闻人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家跟兰家有仇。他只知道他是闻人家的远亲,从小被送去读书,跟本家没什么感情。”
云樾览闭上眼。
“那后来呢?”
“后来兰昕弥查到了真相。他知道了闻人鄉的身份。”
“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他没有告诉闻人鄉。他把所有的仇恨都自己扛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闻人鄉过日子。他生了孩子,养了家,笑了五年。然后闻人鄉被系统抽走了。他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照顾植物人的丈夫,对付闻人家的追杀。”
云樾览的手指攥紧了那本卷宗,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不告诉闻人鄉?”
“因为他知道闻人鄉是无辜的。他不想让闻人鄉为难。他不想让闻人鄉在爱人和家人之间做选择。”
“所以他就一个人扛了?”
“一个人扛了。”
云樾览坐在那里,二百斤的身体在破床上压出一个坑。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笨重。
“系统。”
“嗯?”
“你说闻人鄉是被系统抽走的。那兰昕弥恨系统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来了。”
云樾览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知道我来了?”
“他知道。他虽然不能动,但他有意识。他知道你在他的身体里,替他活,替他养念安,替他查案。他都知道。”
“那他现在在想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把这二百斤减下去。”
云樾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穿进这本书以来,第一次笑。
“这胖子,还挺幽默。”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冷的。是你来了之后,他才学会笑。”
云樾览没有说话。他把卷宗合上,塞进枕头底下。他站起来,二百斤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斟试引正蹲在灶前烧火。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小米粥的香。念安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本书,借着灶火的光在看。脸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但还看得见。
斟试引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是兰昕弥——不,是云樾览——走出来,连忙站起来,赔着笑道:“九爷,您醒了?粥快好了,给您盛一碗?”
云樾览走到灶边,蹲下来。二百斤的身体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伸手在灶前烤了烤火,粗短的手指被火光映得通红。
“不急。”他说。
斟试引愣了一下。九爷今天不对劲。以前九爷出来,不是骂人就是摔东西。今天居然蹲在灶前烤火,还说不急。
念安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云樾览看见了那本书。还是那本《诗经》,还是《蓼莪》那一篇。
“还在读这篇?”
念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读到哪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懂了吗?”
“前面懂了。后面不懂。”
“哪句?”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云樾览看着那八个字。火光在书页上跳动,把那些字照得明灭不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说,“父母对子女的恩情,大得像天一样,无边无际。你想报答,但永远报答不完。”
念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里面映着灶火的光。
“那就不报了吗?”
“要报。”
“怎么报?”
云樾览想了想。
“好好活着。”
念安歪了歪头。
“就这个?”
“就这个。”云樾览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本《诗经》合上,抱在怀里。
“你今天不打我?”他忽然问。
斟试引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这孩子,怎么当面问这个?
云樾览却没有生气。他看着念安,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二百斤的胖脸上,一双眼睛却是清亮的。
“今天不打。”
“明天呢?”
“明天也不打。”
“后天呢?”
“后天也不打。”
念安看着他。
“你骗人。”
“不骗人。”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第二天又打。”
云樾览沉默了一会儿。
“念安。”
孩子抬起头。
“你恨他吗?”
念安知道“他”是谁。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诗经》。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打完我,晚上会给我上药。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我装睡。他的手很轻。比白天轻多了。”
斟试引在旁边听得眼眶一热。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灶上的粥。
云樾览伸出手。那只粗短的、有冻疮的手,放在念安的头顶上。
“以后不打了。”
念安没有说话。
“我说真的。”
念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拿什么保证?”
云樾览想了想。
“我拿……戏台上的杨贵妃保证。”
念安愣了一下:“杨贵妃?”
“嗯。我唱戏的时候,杨贵妃是假的。但我唱杨贵妃的时候,是真的。我拿真的那个保证。”
念安似懂非懂。但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吧。”
斟试引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他端了两碗粥过来,一碗递给云樾览,一碗递给念安。
“九爷,念安少爷,趁热吃。”
云樾览接过来。粥很稀,但热。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念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烫。”云樾览说。
“你慢点喝。”念安说。
斟试引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灶边喝粥,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巨大,一个小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兰昕弥的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兰家还没有出事,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热气腾腾的,热闹得很。后来出了事,人就一个一个地少了。先是老爷夫人,然后是各位少爷小姐。到最后,只剩九爷和八爷,还有下面那几个小的。
八爷和九爷是双胞胎。八爷出事那天,九爷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二百斤的胖子,酗酒,骂人,打孩子。人人都说九爷疯了。只有斟试引知道,九爷没疯。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没人认得出的壳子里。
斟试引蹲在灶边,看着九爷和念安少爷喝粥。他忽然觉得,今天的九爷,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
他说不上来。
粥喝完了。云樾览站起来,把碗递给斟试引。他低头看着念安。
“明天跟我去趟城里。”
念安抬起头:“做什么?”
“买书。”
“买书?”
“嗯。《诗经》你读得差不多了。该换本新的了。”
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有钱吗?”
云樾览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身上。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口袋里空空如也。
“系统,”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这胖子有钱吗?”
系统道:“有。枕头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有些银元。是他攒着给念安交学费的。”
云樾览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元,用一块旧布包着。他数了数,不多,但够买几本书。
他拿着铁盒子出来,在念安面前晃了晃。
“有。”
念安看着那个铁盒子。他知道这个盒子。他见过兰昕弥半夜数银元的样子,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又包好,塞回枕头底下。他从来不知道那些钱是做什么用的。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给我的?”
“嗯。”
念安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
“你别哭。”云樾览说。
“我没哭。”
“你抖了。”
“我冷。”
云樾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念安身上。念安小小的身体被那件油腻腻的棉袄裹住,只露出一张脸。他仰头看着云樾览。
“你不冷?”
“我胖。胖人不怕冷。”
念安又弯了一下嘴角。
斟试引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站起来,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月光洒下来,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云樾览蹲在念安面前,正在给他系棉袄的扣子。他的手粗短,扣子又小,系了半天系不上。念安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帮他把扣子扣好了。
“你真笨。”念安说。
“你才笨。”
“你连扣子都不会系。”
“我是教授。”
“教授是什么?”
“教授就是……会讲书但不会系扣子的人。”
念安想了想。
“那你以后不用系扣子了。”
“为什么?”
“我帮你系。”
云樾览抬起头来。月光落在念安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白净净的。他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兰昕弥用打骂声和骨头汤养大的孩子。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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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云樾览躺在床上,二百斤的身体压得床板吱呀作响。他闭着眼,但睡不着。
系统忽然开口:“你今天做得不错。”
“哪方面?”
“对念安。”
“我什么都没做。”
“你没打他。”
“我打不过他吗?二百斤打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说的不是这个。”
云樾览睁开眼。
“那你说的是什么?”
“你没打他。你也没骂他。你蹲在灶前给他讲书,你把棉袄脱给他穿,你给他系扣子。你做的这些,都是兰昕弥想做的,但他不能做。”
云樾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不能做?”
“因为他白天是恶人。恶人不能蹲在灶前给孩子讲书,不能把棉袄脱给孩子穿,不能给孩子系扣子。恶人只能打骂。”
“那他晚上呢?”
“晚上他给孩子上药。偷偷的。孩子装睡,他装不知道。”
云樾览翻了个身。
“系统。”
“嗯?”
“你说兰昕弥现在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
“嗯。”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欠揍的声音。它变得很轻,很稳,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他在想,”系统说,“谢谢你。”
云樾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替他做了一天正常人。”
云樾览闭上眼。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让你把那件棉袄洗洗。太油了。”
云樾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黑暗中笑出了声,二百斤的身体在破床上直颤。
“这胖子,”他说,“还挺爱干净。”
系统也笑了。它的笑声像是风穿过破窗纸的洞,沙沙的。
“他以前不是胖子。他以前很瘦的。比你第一次穿越的时候还瘦。”
“那他为什么吃成这样?”
“为了藏。胖子没人看。没人看,就安全。”
云樾览的笑声停了。
“他把自己吃成这样,就为了藏?”
“嗯。”
“他原来长什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然后它说:“你想看吗?”
“怎么看?”
“你闭上眼。我给你看。”
云樾览闭上眼。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像是一张照片,又像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人。瘦,很高,肩宽腰窄。五官深邃立体,有少数民族特有的异域美感。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像两口井。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但笑起来的时候——画上那个人在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冰面下面有水流过。
那是兰昕弥。
真正的兰昕弥。
“看到了吗?”系统问。
“看到了。”
“他现在就在闻人鄉的身体里。那个身体里,是这张脸。你的脸。闻人鄉的脸。”
云樾览睁开眼。
“所以他每天照镜子,看到的都是我的脸?”
“嗯。”
“他每天早上醒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我的手。他每天走在路上,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我的脸。”
“嗯。”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我在他的身体里。”
“嗯。”
云樾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系统。”
“嗯?”
“你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闻人鄉的身体照顾好。给他擦身、翻身、说话。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好。”
“还有。”
“嗯?”
“告诉他,我很快就去找他。”
系统没有说话。但云樾览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笑了一下。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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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完)
下回预告:
却说那云樾览次日带着念安进城买书,一路上见了不少新鲜事。念安头一回进书铺,眼睛都看直了,恨不得把整间铺子搬回家去。云樾览正挑书,忽听柜台后面有人唤了一声“九爷”,声音又惊又怒。他抬头一看,心中咯噔一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闻人家的管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回书铺中偶逢旧相识茶楼里暗藏杀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