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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比武 甩不掉的人 ...

  •   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枝,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亭中相拥又拉扯的两人。裴溯揽在唐令仪腰间的手臂松了些许力道,却依旧没有彻底放开,指尖轻轻贴着她后腰的衣料,舍不得与她拉开太远的距离。方才强势掠夺的吻已然停歇,可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深情丝毫未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唐令仪脸上,细细描摹着她泛红的眼尾、被吻得红肿发胀的唇瓣,连她鬓边散乱的发丝都不愿错过。

      先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周身冷硬的气场柔和下来,只剩下满心满眼都系着她一人的缱绻。他微微低下身形,与她平视,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低沉沙哑的嗓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一字一句,全是他私下耗费无数心思筹备的规划。

      “小仪,跟我走吧,离开这座满是算计与虚伪的丞相府。这些日子我推掉了朝中诸多琐事,寻遍京城周遭,最终选中了京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地界,那里远离朝堂纷争,没有皇室夺权的暗流,也没有唐家无休止的利益交易。那座小院是我亲手一砖一瓦督造起来的,院里种了你从前提过喜欢的海棠与桂树,屋内陈设全是按照你的喜好置办,藏书阁、琴台、小茶院样样齐全,地方不大,刚好只容得下我们两个人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她,语气里带上几分近乎哀求的温柔,郑重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抛下唐府的枷锁,抛下燕侯府荒唐的婚约,抛下所有让你疲惫的人和事,同我隐居在此好不好?我在此立誓,这一生漫漫长路,我的眼底、心中、身边自始至终只会有你一人,不会再为任何女子驻足,所有权势财富,尽数交到你手中,万事皆以你的心意为先。”

      这番描绘出来的避世桃源听上去岁月静好,满是温柔缱绻,可一字一句落在唐令仪耳中,只让她从四肢百骸涌上一股刺骨的寒凉,心口骤然紧绷,压抑的恐惧与厌恶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她静静望着裴溯眼底真挚滚烫的情意,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坠入上一世那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尘封多年的惨痛记忆尽数翻涌,清晰得仿佛昨日才亲身经历。

      上一世,她便是被眼前这个男人以这般温柔说辞哄骗,以为寻到一处可以逃离世间纷扰的安身之所,可踏入那座清幽别院之后,才看清一切不过是精致华丽的牢笼。彼时裴溯手握重权,借着保护她的名义,直接切断了她与外界所有往来,遣散她身边所有亲信侍女,府外层层守卫看守,院门常年紧锁,任凭她如何哭喊、哀求、反抗,都绝不允许她踏出别院半步。

      他对外宣称独宠她一人,源源不断送来世间罕见的珍宝绫罗,将一应物质需求尽数满足,可唯独不肯给她最珍贵的自由。她想暗中传递消息,被他发现后直接销毁所有书信;她想寻机会离开,却被守卫拦得严严实实;她心中藏着扳倒唐家的谋划,盼着能亲手了结所有恩怨,可裴溯只想着将她困在身边,磨灭她所有锋芒与野心,硬生生折断她一身傲骨。

      那段被软禁的岁月,没有酷刑,没有苛待,却比任何折磨都让人窒息。每日对着一成不变的院墙花木,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都寻不到,满腔筹谋无处施展,满心不甘无处诉说,只能日复一日困在方寸天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依附他人的笼中雀,直至最后心力交瘁,落得一个凄惨收场。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她午夜梦回反复惊醒的根源,是她穷尽一切都不愿再经历一次的绝境。

      她本以为重活一世,凭借提前知晓的所有前尘因果,步步为营,处处设防,早已挣脱了任人摆布、随意圈禁的宿命。她不再是上一世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心中藏着完整的复仇计划,暗中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万事皆有筹谋,一心想要亲手掀翻唐家,掌控属于自己的命运。可今日裴溯这番提议,说辞温柔动人,内里的心思却与上一世分毫不差——所谓二人安稳小院,不过是换了一处地点,再次将她囚禁起来,以爱意为名,夺走她选择人生的权利。

      上一世她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无尽禁锢,可这一世,她积攒了足够的底气与能力,再也不会任由旁人随意拿捏,她有十足的资格挺直脊梁,清清楚楚、堂堂正正对他说不,绝不可能重蹈覆辙,再次踏入一模一样的牢笼。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底交织,有对上一世遭遇的后怕,有对裴溯偏执爱意的失望,还有一丝看透人心的凉薄嘲讽。唐令仪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掐进掌心,借着细微的痛感稳住翻涌的心绪,片刻后,唇角轻轻向上勾起,扯出一抹淡而锋利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抵触与防备。

      她微微发力,挣脱开裴溯揽在腰间的手臂,脚步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不再让他轻易触碰自己,抬眼时一双清冷眼眸直直望向裴溯,眼底没有半分软化,坦荡直白地戳破他温柔说辞下的真实心思。

      “裴溯,不必拿归隐小院的说辞哄我,你心底打的什么主意,我看得一清二楚。所谓远离纷争的居所,不过是另一座困住我的牢笼,说到底,你还是想把我囚禁起来,彻底斩断我与外界所有联系,让我只能依赖你一人。”

      她顿了顿,眼底锋芒更甚,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迂回退让,主动抛出公平的对峙条件:“既然你一心想将我带在身边,那我们便公平较量一场,打一架。若是今日我输在你手里,我便依你所言,随你去往京郊小院,任由你安排往后所有日子,绝不反抗分毫。”

      这番话入耳,裴溯先是微微一怔,漆黑的眼眸里闪过片刻错愕,随即胸腔里涌上难以抑制的欣喜,低沉悦耳的笑声自喉间缓缓溢出。他全然曲解了唐令仪话语里藏着的抗拒、防备与决绝,只自作多情地认为,她这般强硬提出比试,不过是女子矜持别扭的口是心非,看似处处拒绝,实则心底终究留有他一席之地,嘴上逞强,心里早已松动。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凝着她倔强清冷的眉眼,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雀跃与笃定,语气里藏不住淡淡的欢喜,仿佛已经笃定这场比试自己必胜,也笃定唐令仪最终一定会心甘情愿随他离开。

      “小仪,我就知道,无论你嘴上如何抗拒,你的心底终究是有我的。”

      唐令仪就那样安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没有半句辩解,也没有动怒争执,只是一双浸满寒凉的眸子静静落在裴溯身上,直直望着他眼底那点自作多情的欢喜。

      她心里透亮,眼下无论自己说多少决绝的话,剖白心底半分情意都无,在裴溯这根深蒂固的偏执念头里,只会被曲解成女子故作矜持、口是心非的推脱。这个人从来只信自己心中认定的答案,旁人所有发自肺腑的拒绝,到他耳中全都变了味道,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不过是白费口舌,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万般无奈与憋闷堵在心口,她暗自自嘲地叹了口气,只怨当年阴差阳错,无端招惹上这么一个执念深重、占有欲刻进骨血的男人。如同沾了一身甩不掉的附骨毒瘴,往后无论她怎么躲闪、疏远、强硬回绝,他总能寻到她的踪迹,步步紧逼,不肯给她半分喘息的余地。上一世被他锁在京郊别院与世隔绝、被困牢笼的窒息记忆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夜夜入梦都让她心生寒意;这一世她拼尽全力步步筹谋,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可这人依旧不肯放手,换了温柔归隐的说辞,内里依旧是想要禁锢她的心思,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千般心绪压在心底,她索性闭了嘴,不再做无用的争辩,只是沉默地同他对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厌烦与隐忍。

      裴溯全然没读懂她沉默之下的疲惫与抗拒,只当她是默认了心中有自己,眸中笑意愈发深重,周身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松了几分。他侧身走到亭边矮树丛旁,弯腰随手拾起一截不长不短、韧性极好的细树枝,指尖随意捻着枝身,轻轻一转,细枝在掌心划出一道轻巧的弧度,姿态闲散又从容,仿佛这场约定好的比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乐。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唐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语气轻缓地开口:“既然已经说好以胜负定去留,那我们便不必再耽搁,现在开始吧。”

      仅仅一根随处捡来的枯枝,便想同她交手,连一柄像样的木刃都懒得寻。

      唐令仪看清他手中那根纤细单薄的树枝,心头积压多日的屈辱、恼怒与不服瞬间一同翻涌上来,胸腔里闷着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这般轻慢举动,分明是从心底看不起她,觉得她身手孱弱,单凭一截随手捡来的细枝,便能轻轻松松将她制住,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放在对等的位置上,骨子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轻视。

      先前被他强行扣颈强吻的难堪、被他肆意摆布命运的憋屈、对上一世牢笼岁月的恐惧,尽数在此刻汇聚在一起,化作一股不肯认输的凌厉韧劲。她眼底寒光骤然乍现,下颌紧紧绷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心底暗暗咬牙较劲。

      好,既然他这般小瞧我,不把我的身手放在眼里,只拿一根枯枝敷衍比试,那今日这场较量,我半点情面都不会留。定要倾尽毕生所学,招招发力,打得他节节败退、狼狈难堪,狠狠碾碎他这份漫不经心的轻视,非要打到他狼狈不堪,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为止。

      她不再开口多说半个字,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凛冽锋利的战意。双肩微微下沉,双手自然虚握成拳,双腿稳稳分开扎住下盘,全身筋骨悄然绷紧,每一处关节都做好了全力交手的准备,身形稳稳立在原地,静静等候裴溯率先出手,一双清冷眼眸死死锁着他,锋芒毕露,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无。

      晚风掠过亭外花木,簌簌作响,亭中二人对峙而立,一者闲散轻慢手持细枝,一者满身战意蓄势待发,紧绷的气氛在空气里缓缓蔓延开来,一场较量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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