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92、跟我来 裴溯你到底

　　唐府前厅

　　厅堂之中陈设华贵，名贵线香缓缓升腾起轻薄烟气，精致果碟与热茶依次摆放在案几之上，表面看着一家人团聚闲谈，气氛和睦温馨，可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打着截然不同的算盘，温和谈笑全是伪装，暗流在无声之中汹涌翻涌。

　　唐景娴一身规制繁复的王妃华服，端坐在一旁的软垫上，眉眼低垂，模样安静柔顺。唐夫人坐在她身侧，紧紧拉着她的手不停追问，一会儿细细打听王府一日三餐的吃食起居，一会儿关切御王平日里待她是否温存体贴，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唐景娴全程柔声应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完美扮演着受人疼惜的王府正妃，可只要有人仔细凝视她眼底深处，便能看见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委屈与不甘，那抹异样的色彩藏得极深，轻易不会被旁人察觉。

　　嫁入御王府仅仅三日，昔日所有对良缘的憧憬尽数破碎。褪去婚前刻意温柔的伪装后，御王萧宴待她刻薄至极，稍有半句不顺心意，便是厉声斥责，更甚者直接动手推搡，三日之内非打即骂，半点夫妻情分都无。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她独自反复揣摩其中缘由，最后才彻底清醒——一切只因为如今唐家势力日渐衰败，她再也无法源源不断为萧宴输送朝堂上的利益，失去利用价值的她，自然落得这般受尽磋磨的下场。

　　回想成婚之前那段时日，萧宴曾短暂对她和颜悦色，百般迁就。那时她深陷爱慕，天真地以为萧宴是读懂了自己多年隐忍的痴心，终于对她生出几分真情。直至踏入王府高墙，亲眼看清他筹谋布局，她才幡然醒悟，那些温柔呵护全是精心编排的戏码，接近、迎娶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借助唐家的朝堂根基，铺就争夺储君之位的道路。

　　除此之外，她更是数次撞见萧宴望向唐令仪时露出来的贪婪目光，私下里更是借着各样由头刻意接近、骚扰自己的亲妹妹。这件事如同一根毒刺扎在唐景娴心底，长久积攒的委屈与恨意尽数爆发。凭什么只有她要承受欺骗、冷待与打骂？凭萧宴一边消耗唐家，一边觊觎她的妹妹，却能坐拥王爷尊荣、尽享一切好处？既然萧宴一心想要权势、想要旁人，那他心心念念追逐的所有东西，她唐景娴也一定要牢牢抢到手。世间利弊荣华，凭什么只能由萧家独占，她绝不甘心一辈子任人摆布、随意践踏。

　　满心翻涌着偏执又冷狠的心思，唐景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厅堂正中正与唐磊谈笑周旋的萧宴身上。男人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待人接物宽和有礼，一副仁厚君子模样，可在唐景娴眼中，这副皮囊之下尽是自私虚伪，她将眼底所有戾气悄悄压下，重新垂下眼帘，装作一副与世无争的温顺模样。

　　满厅之人各怀心事，虚假的闲谈还未持续多久，管家脚步仓促地穿过回廊，快步踏入前厅，躬身垂首向唐磊高声回禀：“老爷，门外裴府裴主事亲自登门，车马礼品齐备，说是有要事，专程过来同您商议二小姐唐令仪的终身婚事。”

　　短短一句话，瞬间打破厅内敷衍平和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方向望去，气氛陡然凝滞。唐磊闻言心头大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御王萧宴，暗含询问，想借王爷的身份出面阻拦。

　　萧宴见状，缓步上前半步，唇角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浅笑，语气听似公允劝解，实则句句暗藏打压之意：“裴主事此番怕是来得不巧，二妹的婚事父亲早已心中有数，已然同燕侯府义子燕郊定下眉目。再者，早年裴主事曾向唐家求娶令仪，旧事搁置至今，如今再这般执着纠缠内宅女子，于世家礼法而言，未免不太合宜。”

　　他话音方才落地，一道清冷淡漠、字字铿锵的男声自厅堂门口响起，来人正是提着衣摆缓步走入的裴溯。他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目光直直落在萧宴身上，一声凉薄嗤笑脱口而出，句句直戳对方龌龊心思：“不合礼数？御王殿下竟还有脸面同我谈论礼法。若依殿下所言，越矩之事皆不可为，那殿下三番两次私下纠缠、骚扰自己的妻妹，这般行径，又算得上哪门子合乎礼教规矩？”

　　一句话重重砸在厅中，萧宴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僵住，满堂死寂，方才维持许久的阖家和睦假象，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萧宴被裴溯一语戳破心底龌龊，方才挂在面上温和儒雅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整张脸骤然沉了下去，乌沉沉的眼底翻涌着难堪、羞恼与一丝藏不住的戾气，周身属于皇室王爷的威压直直朝着裴溯压了过去，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厉声开口：“裴主事慎言！厅堂之上宾客俱在，休要凭空捏造不实之言污蔑本王，损毁本王清誉！”

　　可裴溯丝毫没有被他周身的气势震慑，反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身姿挺拔从容，不卑不亢地直视着面色铁青的萧宴，语调平缓，却句句戳中要害，半点不留情面：“殿下何必这般动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殿下可千万不要忘记，如今坐拥天下、执掌皇权的依旧是您的皇兄，东宫储位至今未有定论。殿下眼下行事这般急躁冒进，连自己王妃的亲妹妹都心存觊觎，行事毫无分寸，未免太过心急，平白落得旁人把柄，于殿下筹谋大业百害而无一利。”

　　一番话堵得萧宴心口闷气翻涌，却偏偏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驳，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掌，压抑着心底滔天怒火。

　　裴溯不愿再与他做无谓争辩，缓缓转过身子，目光落向一旁进退维谷、神色慌乱的唐磊，神色收敛了方才针对萧宴的锋芒，态度郑重肃穆，清晰有力的声音响彻整座前厅：“唐丞相，今日晚辈备齐聘礼登门拜访，不为旁的琐事，只为诚心向丞相求取令千金唐令仪，还望丞相成全，将二小姐许配给我裴溯。”

　　唐磊听闻提亲之言，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懵，左右为难到了极点。一边是早已口头定下、用来攀附燕侯府的燕郊，一边是根基深厚、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的裴溯，身侧还立着情绪阴晴不定的御王萧宴，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他只能连忙拱手作揖，面露难色委婉推脱：“裴主事厚爱，小女能得您这般看重，实属她天大的福气。只是事有不巧，我早前已然同燕侯府达成口头约定，打算将令仪许配给燕侯义子燕郊。古有礼教约束，一女不可二许，若是中途反悔另做婚配，既会得罪燕侯府，也会让我唐家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实在不妥，还望裴主事多多体谅老夫的难处。”

　　裴溯听完他的说辞，并未露出半分失落，反倒轻轻一笑，不紧不慢抛出足以扭转全场局势的重磅筹码，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丞相担心燕家怪罪，大可不必如此为难。若是丞相愿意松口，成全我与唐令仪的婚事，整个裴家上下，尽数选择站在御王殿下一侧，倾尽家族人脉、财力与朝堂势力，全力辅佐殿下争夺储君之位。”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厅堂之中炸开，唐磊与萧宴二人浑身同时一震，脑中瞬间清晰想起裴家在京中举足轻重的分量——裴溯手握大半京畿武官势力，朝堂之中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能得裴家鼎力相助，萧宴夺嫡之路便能扫清大半阻碍，胜算直接翻倍。

　　萧宴脸上的阴郁怒气瞬间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急切，他连忙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裴溯，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迫不及待追问：“裴主事此言属实？你裴家当真愿意倾全族之力辅佐本王？”

　　裴溯神色淡然，眼神坦荡无半分虚浮，语气笃定沉稳，没有半分迟疑：“我裴溯行事，向来言出必行，从不妄语骗人。”

　　前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唐磊僵在原地，心中反复权衡利弊，一边是仅能带来些许助力的燕侯府，一边是能直接决定夺嫡走向的裴家，一时间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决断。一旁端坐的唐景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死死攥紧，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眼底掠过嫉妒、怨怼与算计交织的复杂暗光，安静注视着眼前这场因唐令仪而起的权力博弈。

　　前厅之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的心思都悬在裴溯提出的条件之上。唐磊左右为难，一边忌惮燕侯府，一边又眼馋裴家手握的朝堂兵权；萧宴难掩心中狂喜，满心盘算如何拉拢裴溯助力自己夺嫡；一旁端坐的唐景娴垂着眼，指节死死攥起，满心嫉妒与怨毒藏在温顺外表之下，满厅寂静，无人率先开口。

　　就在这僵持难言的关头，前厅门外忽然传来两道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骤然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众人下意识齐齐扭头望向大门，只见唐令仪走在前方，神色淡然无波，身侧并肩跟着一身武将劲装的唐眉。二人方才在偏厅聊完对策，出来时恰好撞见厅堂里剑拔弩张的一幕。唐令仪的目光掠过面色铁青的萧宴、犹豫不决的唐磊，最终稳稳落在立在厅堂中央的裴溯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势：“裴溯，跟我来。”

　　说完，她没有留给任何人插话阻拦的机会，淡淡抬眼扫过满屋子心绪各异的人，随口抛下一句：“你们在此自便，不必管我们。”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迈步，径直走向连通后花园的雕花回廊，身姿利落，半点没有停留。

　　裴溯闻声，全然无视身旁萧宴下意识伸出来想要挽留的手，也无视唐磊欲言又止、满是纠结的神情，沉默地收回落在众人身上的视线，一言不发，抬脚跟在唐令仪身后，紧随她一同离开前厅。唐眉则停在厅堂门口，抱臂而立，眼神淡淡拦住几个想要悄悄尾随打探消息的下人，替二人隔绝所有窥探的耳目。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游廊，沿途花木繁茂，层层叠叠的花枝将外界视线彻底隔绝，一路行至后花园深处无人的亭台，周遭听不到半分仆役走动的声响，彻底隔绝了所有偷听之人。

　　唐令仪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眸直直望向步步跟来的裴溯，眼底满是直白的疏离与不解，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地开口质问。

　　“裴溯，你心里清清楚楚，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喜欢你。明明知晓我对你毫无情意，今日你却不惜拿出裴家全部势力当作筹码，以此引诱我父亲松口，执意登门向我提亲，非要娶我，你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