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90、三日回门 劝劝你二姐

　　唐令仪听完唐磊不容置喙的强硬安排，胸腔里积压的寒意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她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下满满的嘲讽与决绝。她身姿笔直地站在原地，抬眼冷冷望向面色铁青的唐磊，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前厅之中。

　　“看来父亲今日是铁了心，一定要将我许配给燕郊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把丑话说在前面，免得日后生出变故，父亲又要来怪罪于我。这门婚事如愿促成之后，结局会走向两种可能：要么父亲如愿以偿，靠着这桩联姻稳固住唐家日渐衰败的权势；要么，我唐令仪嫁入燕侯府之后，搅得整个燕府鸡犬不宁、天翻地覆。最终究竟是哪一种结果，父亲不妨慢慢拭目以待。”

　　说完这番带着直白威胁的话语，她懒得再与对方做无谓的争辩，微微颔首，语气淡漠疏离：“父亲继续慢慢筹划你的权谋棋局吧，女儿就先行回院接受禁闭了。”

　　话音一落，唐令仪不再多看唐磊一眼，转身径直向外走去。身后的唐磊被她一番话气得气血翻涌，手指着她离去的背影，怒火冲天，厉声不停咒骂，斥责她忤逆不孝、不知好歹、心性歹毒，一句接一句的怒骂声源源不断从前厅扩散开来，响彻整座前院。

　　可唐令仪步履平稳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顿。父女之间早已情分断绝，唐磊的暴怒与斥责对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噪音，那些刻薄的话语随风飘到耳边，她自动过滤，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心里，内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在几名侍女与值守侍卫的押送下，唐令仪一路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刚踏入院门，她便敏锐察觉到了异样，往日里只有零星下人值守的院落，此刻四处都增派了人手。院门、回廊拐角、院墙之下，随处可见手持兵刃的侍卫严密看守，明面上是奉命照看她的起居，实际上就是将她彻底软禁，切断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防止她私自外出找人破坏这门亲事。

　　唐令仪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对周遭严密的看管视若无睹，缓步走到守在院门为首的那名侍卫面前。她收敛了方才在前厅的锋芒，语气平和有礼，带着几分客气的口吻开口请求：“这位侍卫兄弟，劳烦你行个方便，去帮我传唤府里的管家过来一趟，我有私事要与他交代。”

　　侍卫闻言面露难色，连忙躬身行礼，严格遵从唐磊下达的指令，谨慎地回绝道：“二小姐，属下实在不敢遵命。老爷特意严令我们严加看管您，不许私自为您跑腿传话、传唤任何人，若是属下擅自行动，回去必定会受到重罚，还望二小姐体谅。”

　　唐令仪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不紧不慢继续说道：“既然不方便传唤管家，那便劳烦你前去通传丞相本人，就说我在院内有要事当面禀报。”

　　这话一出，那名侍卫瞬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看管软禁二小姐是老爷的命令，他必须遵守；可直接去传唤当朝丞相，早已超出了他一个普通侍卫能够处置的范围。他左右权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神色无比纠结。而唐令仪静静站在门前，目光淡然地等候着他的答复，心中早已盘算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那名侍卫左右权衡再三，终究惧怕违抗丞相命令招来责罚，从头到尾都没有遵照唐令仪的要求前去传唤管家或是唐磊本人。

　　就这样，唐令仪被彻底禁锢在自己的小院之中，开启了为期三天的软禁生活。整座院落被层层侍卫把守，院门紧锁，外出的通路全部被封死。每日只有送饭的下人会按时短暂现身，其余时间整座庭院安静得近乎死寂。旁人都刻意避嫌，不敢和她有半句多余交谈。这三天里，唐令仪没有焦躁慌乱，白日里静坐看书品茶，夜深时便梳理朝堂各方势力的利害关系，默默推演后续的计划，表面安之若素，内心始终清醒冷静，从未坐以待毙。

　　三天的禁闭期结束，看管院落的侍卫突然大批量撤走，管家亲自前来传话，准许她离开院落行动。重获行动自由的那一刻，唐令仪稍加思索，瞬间就洞悉了背后的缘由。今日正是御王萧宴与御王妃唐景娴新婚回门省亲的日子，是唐府近期最重要的门面大事。唐家需要所有女儿出面撑齐场面，营造阖家和睦的假象，所以才会把她这个平日里被府中上下暗地里称作扫把星的人特地放出来充当摆设。想明白这一点，唐令仪心底只剩下冰冷的嗤笑。

　　天刚破晓，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唐府主母唐夫人便急匆匆来到她的院子。她一进门就摆出当家主母高高在上的姿态，催促唐令仪梳妆更衣，要带她前往府门列队等候迎接御王夫妇。唐令仪心中百般抗拒，无数次想要开口直言自己根本不想参加这场虚伪至极的迎接仪式，可唐夫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以长辈与主母的身份压人，不由分说攥住唐令仪的手腕，强行拉着她往前院大门走去，动作强硬，不容半点反抗。

　　一行人抵达唐府正门，唐令仪抬眼望向站在人群最中央的唐磊。此刻他身着绣纹锦袍，整理着衣冠仪容，脸上挂着十分刻意的灿烂笑容，眉眼间满是攀附权贵的热切与逢迎，时时刻刻都在等候王府车架的到来。

　　静静望着眼前这幅谄媚的模样，唐令仪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三年之前的唐磊，身为当朝丞相，身居高位沉稳自持，纵然一生追逐权势，行事尚且留有朝臣的体面与风骨，待人接物都端着丞相该有的威严气度，绝不会这般放下身段，刻意讨好一位新晋王爷。

　　仅仅三年光阴，朝堂局势的变化、对权力愈发贪婪的欲望，一点点磨掉了他所有的底线与矜持。昔日沉稳威严的当朝丞相，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唐令仪压下心中所有的唏嘘与嘲讽，收敛了眼底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站在列队之中，如同一件被随意摆弄的装饰物件，安静等候着回门队伍的到来。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唯有她清楚，这场看似风光的回门宴，背后全是各方各怀鬼胎的算计与交易。

　　府门前所有人都整理好仪容，伸长脖子望向街道尽头，满心等候御王与御王妃的回门仪仗。可官道之上车马寂寥，预想中的王府队伍迟迟不见踪迹，谁也没有想到，最先抵达唐府门前的，会是一个完全出乎众人预料的人。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一身利落灰青色武官劲装的唐眉勒住缰绳，翻身利落下马。常年驻守军营的英飒气质扑面而来，和现场这群身着绫罗绸缎、妆容精致的内宅女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刚一现身，瞬间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站在人群首位的唐磊看见唐眉，脸上先是露出明显的惊讶，连忙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开口询问：“眉儿，今日你怎么会突然过来？按照军营的值守安排，这个时辰你本该在营中当差，是不该随意擅离职守的。”

　　唐眉对着唐磊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神情从容淡定，早已提前准备好了说辞：“义父，今日是长姐御王妃回门省亲的大喜日子，乃是咱们唐家眼下最为隆重的盛典。我既然拜入您门下做了义女，便是唐家的一份子，如此重要的场合若是缺席，难免会被外人诟病唐家薄情，有损家族脸面。所以我特意向军营告了短假，前来一同迎接。”

　　这番回答面面俱到，既合乎情理，又给足了唐磊身为丞相的颜面。唐磊听完十分受用，脸上的诧异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果然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孩子。”

　　紧接着，他下意识侧过目光，斜斜瞟了一眼站在队列之中神色淡漠、一言不发的唐令仪，随后压低了声音，对着唐眉悄悄托付道：“刚好你来了，之前我同你说起过给你二姐安排燕郊婚事的那件事。令仪性子太过倔强执拗，软硬都不肯听从安排，我的话她更是半句听不进去。你与她平日里关系还算亲近，抽空好好劝说劝说她。”

　　唐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唐令仪，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又暗藏深意的浅笑，从容不迫地应声作答：“义父放心，这件事我自然会去做的。”

　　唐磊只当唐眉会顺着自己的心意规劝唐令仪，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全然没有察觉两人私底下早已是并肩同行的挚友。

　　唐令仪平静地迎上唐眉投递过来的眼神，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转瞬便各自恢复如常，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一个假意受托劝说，一个故作静待规劝，默契地在唐磊面前演好了这场戏。众人依旧守在唐府门口，继续等待迟迟没有露面的御王夫妇，谁也不知道，刚刚这一段简短的对话，早已埋下了反转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