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89、父女离心 弟妹

　　夕阳西垂，余晖为京城的屋舍楼宇镀上一层暖金，街边的灯笼陆续被点亮，暖光摇曳。唐令仪与守宁、唐眉在酒楼话别之后，独自一人乘坐马车折返唐府。马车缓缓停在唐府朱红大门外，她掀帘下车，步履从容地踏上府前石阶。

　　往日里府中仆役看人下菜碟，知晓她在府中处境尴尬，面上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视，行礼也是懒懒散散。可今日全然不同，守门的几名家丁一见她走来，立刻齐齐垂首站定，姿态恭顺，语声整齐又恭敬：“见过二小姐。”

　　众人礼数周全，神态拘谨，半分往日的懈怠都寻不见。唐令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心中暗自纳罕府里这番异样，只是她此刻无心深究，只淡淡抬手示意免礼，举步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穿过外院影壁，还未行至内院，总管管家便提着衣摆匆匆迎面走来。这位在唐府身居高位的管家平日里处事圆滑，此刻脸上亦是十足的恭敬，对着唐令仪深深躬身行礼，开口禀报道：“二小姐，老爷方才特意交代，若是您回府了，便立刻请您前往前厅相见。”

　　“原来是父亲找我。”唐令仪神色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劳烦管家在前引路吧。”

　　管家应声在前领路，二人沿着曲折的抄手游廊向前走去。一路上往来的丫鬟、婆子与杂役们瞧见她，全都慌忙避让到道路两侧，纷纷低头垂目，不敢有丝毫张望。整座府邸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紧绷，处处透着不寻常。

　　多年在唐家周旋，唐令仪早已练就敏锐的直觉，一路走来，心头的不安渐渐加深。她隐隐察觉，唐磊特意派人传唤自己，绝非闲谈问话那般简单，前厅之内，恐怕正等着一场棘手的事端。纵然心中戒备丛生，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对着身旁的管家浅浅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脚步平稳地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

　　大厅内陈设华贵，烛火高高燃起，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唐磊一身锦袍端立在主位旁，往日里身居丞相之位的威严与冷肃暂且收敛，脸上堆起难得的温和笑意。一见唐令仪进门，他当即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慈爱又热络：“我的宝贝女儿，昨日你大姐大婚，婚宴还未结束，你便早早离场了。走了便走了，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平安回府就好。”

　　掌心传来对方略显刻意的温度，唐令仪心中警兆更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世家闺秀的温婉模样，顺着他的话柔声应答：“劳父亲挂心了。昨日婚宴之上宾客众多，人声嘈杂，女儿一时觉得头晕不适，便临时去找大夫看了看，之后便直接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微微抬眸，故作乖巧地问道：“如今女儿身子已经全然无碍了，不知父亲唤我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唐磊闻言连连点头，口中不住说着关怀的话语，态度亲昵得反常。唐令仪安静听着，温顺地一一应下，心底却早已翻起波澜，暗自思忖不休：今日唐磊实在古怪至极。平日里他满心都在朝堂权势与嫡女唐景娴身上，对自己向来冷淡疏离、甚少过问，今日却一反常态，又是拉手寒暄，又是嘘寒问暖，这般刻意示好，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

　　她敛去眼底所有思绪，不露分毫破绽，静静等待着唐磊道出真正的来意，周身却早已悄然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满堂烛火悠悠跳动，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的气息，却驱不散周遭愈发紧绷的氛围。唐磊松开牵着唐令仪的手，负于身后，脸上刻意堆出的慈爱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所当然的长辈姿态。他目光落在唐令仪身上，语气放缓，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你也到了年岁，终身大事不能再继续耽搁了。前些年家里一心忙着你长姐的婚事，方方面面都要打点，便暂时把你的亲事压了下来。如今景娴已然风风光光嫁入王府，了却了一桩大事，接下来，也该好好为你谋划一番了。”

　　这番话听似处处为她着想，内里的算计却昭然若揭。

　　唐令仪静静伫立在原地，脸上那抹客套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她抬眸迎上唐磊的视线，眸光清冷透亮，过往一桩桩被当作筹码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深吸一口气，语声平静无波，却字字句句都直击要害，将这些年的算计尽数摊开在人前。

　　“父亲说得倒是周全。只是女儿不敢忘记过往种种。三年之前，您最先打的主意，便是将我送入宫中，希望借我攀附天家，可惜此事最终未能如愿。后来您又将目光转向太傅谢渊，费尽心思从中周旋撮合，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成。再到后来，世家子弟裴溯登门提亲，彼时唐家权势鼎盛，根基稳固，您思量再三还是回绝了这门亲事，反倒借着与裴家往来的机会，从中谋取了不少实际好处。”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的寒意渐渐浓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如今长姐已然出嫁，再无牵绊。不知这一次，父亲又打算将我送与何人，用来换取想要的权势与利益？”

　　话音落下，厅堂里瞬间陷入死寂。唐令仪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与心酸。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看透唐磊凉薄自私的本性，也清楚在这位父亲眼中，自己从来都只是一枚可供交易的棋子。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对父女亲情的期许，本就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光亮。可当唐磊如此堂而皇之地提起她的婚事，将她的终身大事当作筹码反复盘算时，心口依旧像是被尖锐的冰刃狠狠扎了一下，酸涩与失望层层翻涌上来。

　　她也曾奢望过寻常人家那般温情的父爱，期盼血脉相连的亲人能有半分真心相待，可一次次的利用、算计与漠视，早已将那份念想磨得所剩无几。此刻直面这般赤裸的交易，过往所有的委屈与心寒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她强忍着喉间的涩意，不曾流露半分软弱，只是周身的气场愈发清冷疏离，周身仿佛笼罩上一层寒霜。

　　唐磊被她这番直言不讳的话语堵得一时语塞，脸上故作慈和的表情彻底僵住。他万万没想到，往日里看似温顺的二女儿，今日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拆穿所有心思。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明暗，映出彼此立场的对立，偌大的丞相府正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厅堂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气氛愈发凝滞。唐磊被唐令仪一语道破心底盘算，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窘迫，很快便收敛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态。他微微沉下眉眼，端起当朝丞相与一家之主的架子，语气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试图将自己一次次算计女儿的行为，全都包装成为人父的苦心。

　　“为父这般费心为你挑选良人，难道不是真心盼着你往后衣食无忧、一世安稳？”他抬眼打量着唐令仪，语气理所当然，“先前为你物色的几位，哪一个不是京中年轻一辈里风头无两的人物？论家世、品貌、才干，全都是万里挑一的人选。接连几次未能成事，说到底，也只能说是你自身命数不济，错失了良缘。”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结过往，径直说起此次的安排，神情间还带着几分自以为运筹帷幄的自得：“如今旧事暂且不提，我已然为你寻到了合适的归宿。燕侯府在京中根基深厚，门第显赫，你应当早有耳闻。近三年燕侯府收了一位义子，名叫燕郊，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晓。我暗中派人打探许久，此子品行端正，性情敦厚，向来重情重义，绝非浮华浅薄之辈，依我看，与你十分相配。”

　　听完这番话，唐令仪先是静立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愉悦，反倒夹杂着无尽的自嘲、无奈与心寒，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抬眸看向唐磊，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与锐利，直言戳破其中难堪的纠葛。

　　“父亲倒是好眼光，只是您怕是忘了我和燕世子燕归往日的情分。从前燕归对我倾心不已，满城上下皆知此事。如今您执意要我嫁给他的义弟燕郊，日后我入了燕侯府，日日要与燕归相见，我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他？平白无故做他的弟妹，这般尴尬处境，您当真未曾想过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唐磊，话语字字铿锵，毫不留情地撕开对方的伪装：“还是说，父亲最初的打算，本就是想让我嫁给燕府正统世子燕归，借着这门亲事攀附上燕侯府这棵大树？只不过如今唐家日渐式微，早已没了往日的声势，再也高攀不上嫡出世子，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一位义子身上？”

　　一番诘问直击要害，将唐磊心中那点趋炎附势的算计摆到了明面上。唐磊脸上的和蔼彻底荡然无存，眉头紧紧皱起，面色变得难看至极，心底的不悦与恼怒再也掩饰不住。他被女儿拆穿了所有心思，自知理亏，却又不愿低头，索性拿出长辈的威严压制对方。

　　“女子婚嫁，向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今身为待嫁闺中之人，安分听从安排便是，不必胡思乱想，更不必揣测诸多旁枝末节。”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完全不顾及唐令仪的感受。

　　说完，他不愿再继续这场让自己难堪的对峙，当即朝着门外扬声高声唤道：“来人！”

　　守在厅外的两名贴身侍女闻声连忙躬身走入大厅，垂首静候指令。唐磊挥了挥手，神色冷硬地吩咐道：“送二小姐回自己的院落歇息，无事便不要随意出门走动。”

　　两名侍女连忙应声领命，侧身站到唐令仪身侧，做出引路的姿态。

　　唐令仪望着眼前这位满心只有权势利益、毫无半分父女温情的父亲，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彻底化作泡影。她不再开口争辩，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情淡漠疏离，周身像是覆上了一层薄冰。沉默片刻后，她转身迈步，跟着两名侍女缓缓走出灯火通明的正厅。

　　廊下晚风徐徐吹来，卷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厅内传来的熏香气息。一路走来，府中下人皆是低眉顺眼，无人敢抬头张望，整座丞相府华丽巍峨，却处处透着冰冷压抑。而大厅之内，唐磊望着唐令仪离去的背影，脸色依旧阴沉，满心都是计划被顶撞的愤懑，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对女儿处境的怜惜与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