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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大婚 母女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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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令仪对着端坐案前的谢渊微微躬身,礼数恭谨:“太傅,若无其他要事,小女先行告退。”
谢渊指尖握着沾了墨汁的狼毫,目光凝在堆叠如山的朝堂卷宗上,连眼皮都未抬起,只淡淡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敷衍的“嗯”,再无半句叮嘱,俨然已经将心神全数放回公务之中。
唐令仪见状不再多言,徐徐转身,掀开花纹厚重的厅堂布帘,缓步穿过栽满花木的回廊,踩着微凉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出谢府朱红大门。立在门外街巷,晚风卷起路边落絮扑在衣袂上,方才在正厅里关于沈烬重伤、李家焚宅的种种对话在脑海反复盘旋,零碎的线索被她逐一串联,暗中布局行凶之人的真实面目,心底已然有了七八分定论。可越是猜到真相,心底越是泛起一阵阵刺骨寒意,直觉里那个藏身暗处的幕后之人,心机阴毒缜密、行事毫无底线,远比杀伐分明的谢渊还要阴恻可怖。
思绪不受控制坠入前世浮沉,那个惨死在谢府门前的梦魇又一次席卷心头,明明前世终结自己性命的人是谢渊,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可细细回想一世坎坷际遇,心绪无端变得拉扯矛盾。她闭紧双眼,脑海中轰然浮现当年举国轰动的封后大典,那一日皇城十里长街铺满大红锦缎,宫廷礼乐连绵不绝响彻天际,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宫道两侧,万民沿街跪拜,她身着缀满东珠、绣着龙凤纹样的厚重皇后朝袍,头戴沉甸甸的金凤冠,在内侍与宫娥的簇拥下,一步步踏过白玉丹陛,受帝王册封,登临后位,放眼旁人看来是无上荣光,唯有她自己清楚,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坠入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大典结束,暮色漫入皇宫,喧嚣褪去,偌大坤宁宫只剩冷清烛火。宫门早已落锁禁卫森严,寻常朝臣根本无缘踏入后宫,可裴溯全然不顾皇家礼法与宫规禁令,借着早年立下的军功特权,硬是冲破层层侍卫阻拦,踉跄闯入内殿。彼时他一身常服凌乱不堪,往日温润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周身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与戾气,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双膝几欲下跪,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苦苦哀求。他细数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后位裹挟的无尽算计,求她舍弃皇后凤印,抛开眼前的荣华富贵,随他远离皇城纷争,归隐山野。
往后数年,裴溯想尽各样名目频繁出入皇宫,或是借着奏报公务,或是寻借口探望,日复一日守在宫殿外,执念缠缠绵绵,偏执地守在她的周遭,哪怕满心爱慕难以放下,却自始至终恪守底线,从不用胁迫、算计的手段逼她依从分毫。
反观身为帝王的夫君萧宴,册封她为后不过是权衡朝堂势力的筹码,自封后大典过后,便日渐疏离。每每撞见裴溯私自入宫纠缠,他身居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既能下旨禁绝裴溯入宫,也能护她安稳,可他偏偏视而不见,每次都沉默转身,避入御书房,用日复一日的冷淡、漠视慢慢耗光二人仅存的夫妻情分,任由她被困在深宫、困在裴溯浓烈又窒息的执念之间孤立无援。深宫寒暑交替,她在无尽的煎熬、猜忌与孤寂里苦苦熬着岁月,日日在深宫牢笼里消磨心神,看不到半点出路。
一念及此,唐令仪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不是最后谢渊亲手终结了她痛苦煎熬的一生,她恐怕还要一辈子困在这片泥沼里,在深宫孤寂与旁人偏执的纠缠中苟延残喘,不得解脱,这般想来,死亡反倒成了解脱。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生根,唐令仪猛然回过神,心头骤然一震,无法原谅自己生出这般荒谬的想法。她牙关紧咬,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边格外突兀,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泛起红印。她攥紧双拳,眼底满是懊恼与清醒,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糊涂:前世谢渊亲手杀她,一死之仇刻骨铭心,她怎么能本末倒置,反倒萌生感激对方的荒唐心思?
唐令仪捂着微微发烫的脸颊,站在谢府门外的青石巷中,夜风卷着街边枯叶绕着裙角打转,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重新落回沈烬遇袭、李家惨遭灭门的案子上。她反复在心里复盘所有线索,纵使心底隐隐锁定幕后之人,可几番权衡过后,一抹无力之感缓缓漫上心头。
她暗自轻叹,眼下自身根基尚且薄弱,手里没有半分实打实的人证物证,裴溯根基深厚、手握实权,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遍布朝野,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没办法正面与其硬碰硬。方才在府内闲谈,谢渊有意将嫌疑引向裴溯,却半点没有要出手彻查、出面深究的意思,言外之意便是刻意佯装不知、置身事外。连手握重权的太傅都选择冷眼旁观,仅凭她孤身一人,想要即刻翻案揪出真凶,根本无从下手。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压下翻涌的怒意,默默在心中打定主意:眼下这件惨事,怕是只能暂时按下,草草不了了之。无辜受伤的沈烬、葬身火海的李家满门,只能暂且受这份委屈。但这笔血债她牢牢记在心底,绝不会就此作罢,暂且隐忍蛰伏,待到日后羽翼丰满、手握凭据之时,定然会一一清算,替惨死之人讨回公道。
心事落地,唐令仪整理好衣襟,转身迈步离开街巷,专心埋头沉淀自己,静静蛰伏度日。
光阴匆匆流转,倏忽便是三年时光。
昔日尚在书院念书的一众闺阁女子,迎来了女学结业大典。偌大的女学院落张灯结彩,满园花木盛放,昔日同窗齐聚一堂,告别数年寒窗求学岁月。毕业典礼落幕之后,京城里一桩备受瞩目的喜事紧锣密鼓筹备完毕——唐家唐景娴与皇子萧逸择定吉日,如期举行大婚。整座京城处处都在议论这场天作之合的婚事,红绸沿街缠绕,喜庆的氛围层层铺满皇城街巷。
喜房之内满目绯红,四面墙壁贴着烫金喜字,房梁悬落层层叠叠的大红流苏帐幔,鎏金熏炉缓缓飘出淡雅的百合熏香,案上摆放桂圆、红枣、花生、喜饼,样样皆是婚嫁吉祥之物,处处弥漫着浓烈喜庆的大婚氛围。
唐景娴端坐在梨花木描金梳妆椅上,一身重工绣鸾穿牡丹的正红嫁衣,锦料华贵,金线勾勒的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大半,琳琅满目的赤金头面整齐码放在菱花梳妆台上。唐夫人站在女儿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圆润桃木梳,一下下细细梳理如云青丝,眼底满是慈母嫁女的欣慰笑意,嘴角始终扬着温和的弧度,母女二人絮絮闲谈婚嫁琐事,眉眼间尽数是如愿以偿的欢喜。
唐令仪被唐家礼数拘着立在窗边一侧,看似安静陪侍,眼底却藏着几分藏不住的鄙夷,默默在心底暗自吐槽这套荒唐的婚嫁规矩。她本就不喜唐景娴攀附皇族的算计心思,无端被拘在新房里守着梳妆仪式,平白耗费功夫,心里万般不情愿,暗自纳闷自己何苦非要到场陪衬这场精心谋划的联姻。
对着铜镜整理鬓发的唐景娴透过镜面余光,留意到一旁神色郁郁的唐令仪,停下梳发的动作,侧过身子,语气温柔关切:“妹妹从方才就沉默不语,一直站在角落,瞧着兴致寥寥,莫非是心里闷闷不乐?”
唐令仪瞬间压下心中所有不耐与轻视,唇角扬起圆滑得体的笑意,语调轻快带着几分玩笑:“姐姐大喜之日,我怎会不开心?只盼姐姐顺利嫁入御王府,往后身份尊贵、荣华无忧,飞黄腾达之后,可别忘了家里这个不起眼的妹妹。”
唐景娴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襟上的凤纹绣线,神色从容笃定:“妹妹说笑了,咱们唐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家底深厚、门第显赫,从来算不上落魄。我嫁给御王萧逸,首要便是借着皇家姻亲稳固唐家朝堂地位,保全全族兴衰,不过在这份家族重任之外,也藏着一点我自己放不下的小小私心。”
她话音方才落地,门外一名身着青绿色侍女装束的贴身丫鬟脚步匆匆掀帘而入,屈膝俯身恭声禀报:“回禀夫人、两位小姐,府门外迎亲仪仗已经列队就绪,王爷的迎亲队伍距府邸不过片刻路程,大婚吉时转瞬即至,请新娘子赶紧戴好凤冠,准备出门上轿。”
喜堂外庭院红绸绵延,喜乐锣鼓声由远及近,迎亲的唢呐吹得热闹喧天,一众仆妇侍女簇拥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唐景娴缓步走向府门前的雕花喜轿。临踏上轿辇之前,唐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方才满脸的喜色掺上几分不舍,细细叮嘱。
“娴儿,往后住进御王府,好在王府离唐家府邸不远,若是想念家里,随时都能抽身回府小住。倘若在王府受了半点委屈、受了旁人磋磨,切莫自己硬扛,只管第一时间归家,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入宫侍奉殿下,行事谨守本分,遇事多忍让,凡事顺着御王的心意,莫要凭着性子和殿下起争执。”
一番叮嘱句句饱含慈母惦念,唐景娴鼻尖微酸,正欲应声回话,一身锦袍的唐磊迈步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唐夫人的肩头,神色自信从容,语气带着世家主君的底气,出声打断离愁满满的叮嘱。
“好了夫人,大喜的日子何必愁眉苦脸说这些丧气话。咱们唐家根基稳固,朝中姻亲遍布,御王想要坐稳自身位置,还要仰仗咱们唐家助力,他万万没有那个胆子随意苛待、欺负娴儿,你只管放宽心。”
唐夫人被丈夫一句话宽慰几分,抬手拭了拭眼角,依依不舍松开攥着女儿的手。一旁立着的唐令仪不动声色站在廊下,冷眼旁观一家人父慈母爱、满心笃定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心里却自有一番别样盘算。这时喜轿轿夫齐齐躬身候驾,司仪高声唱喏,催促新娘准时登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