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72、巧言圆场 伤害到我这

　　车轮轱辘轻转，伴着沉稳的声响缓缓前行，没过多久，巍峨气派的唐府府邸便映入眼帘。暮色将整片宅院笼罩，飞檐翘角在昏沉天色里勾勒出古朴轮廓，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值守的家丁身姿挺拔，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威严气派。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府门前的青石地坪上。车帘被侍从轻轻掀开，唐令仪率先抬脚踏出车厢，稳稳落在地面，紧随其后，谢渊也从容迈步下车。

　　双脚踏实地站定后，唐令仪转头望向身旁气度沉稳的谢渊，眼底带着几分审慎，轻声开口发问：“太傅，咱们一同回来，府里之人定然会心生疑虑，您心中可已经想好周全的说辞了？”

　　谢渊目光从容地扫视着唐府大门，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显然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嗓音对着唐令仪细细叮嘱：“此事我早已思虑周全。等会儿进门之后，你只需安分站在一旁，切勿随意开口言语，凡事都顺着我的话语回应即可，万万不可自作主张插话，免得露出破绽。”

　　唐令仪闻言轻轻点头，将叮嘱默默记在心底，面上收起方才打闹对峙时的神态，姿态温婉恭顺，柔声应答：“明白，小女一切都听从太傅的安排。”

　　凌骁稳步走到府门前，抬手轻叩厚重的朱漆大门，清脆的叩门声在暮色里层层传开。

　　没过片刻，门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守门的家丁连忙将门拉开。当视线对上气质清冷、身份尊贵的谢渊时，家丁立刻收敛神色，弯腰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至极：“见过太傅，太傅快请入府。”

　　他满心都只顾及着这位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目光牢牢锁定在谢渊身上，心思全然放在应酬贵客之上，压根没有留意到谢渊身后还站着唐令仪，下意识侧身让出通路，一心只准备引着人往里走。

　　唐令仪静静立在后方，见自己被彻底无视，不由得心生几分趣味。她抬手虚掩着嘴，故意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眼前略显单调的氛围。

　　守宁见状立刻面露焦灼，赶忙快步凑到她身侧，语气满是关切：“小姐，您怎么突然咳嗽了，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唐令仪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俏皮的小情绪，低声嘀咕道：“没事没事，只是从头到尾都没人将我放在眼里，我这颗玻璃心难免觉得心里不舒服。”

　　家丁听到动静这才骤然回神，慌忙转动目光往后看去，这才发现被忽略的二小姐，脸上瞬间涌上尴尬的神色，连忙欠身赔笑招呼：“原来是二小姐也一同回来了。今日天色已晚，二小姐归家算是很晚了，大小姐早前就已经回到府邸之中了。”

　　唐令仪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说话的语调平缓却带着锋芒：“瞧你这问话的架势，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你是我的父亲。我何时回府，又何须特地向你一一解释缘由。”

　　家丁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手脚顿时无处安放，局促地站在原地，神情慌乱又窘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回应。

　　唐令仪见对方这般模样，也无意再继续言语打趣，随即收敛了面上的玩味神色，仪态端正规整，出声从容吩咐：“多余的话便不必多说了，劳烦你在前边引路，带我与太傅前去面见唐丞相。”

　　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一路行至唐家正中的待客大厅。厅堂宽阔气派，名贵木料打造的桌椅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氤氲缭绕。

　　当朝丞相唐磊正端坐在大厅主位之上，一身锦袍气度森严，眉眼间自带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正默然端坐等候。引路的仆人将谢渊与唐令仪送至厅内，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将大厅房门轻轻合上，不再打扰厅内谈话。

　　谢渊步履沉稳地踏入厅堂，神色从容淡然，面对上位的唐磊，稳稳抬手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有度：“见过唐丞相。”

　　唐令仪跟在后方，方才脸上的几分随性尽数收敛，身姿温婉恬静，缓步走到厅堂中央位置，抬眼看向端坐的父亲，柔声乖巧开口：“爹，我回来了。”

　　听见二人的声响，唐磊这才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他先是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眼站在下方的唐令仪，细细打量女儿此刻的神态举止，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一旁身份尊贵的谢渊。

　　转瞬之间，他便收起了眼底深处的审视与凝重，刻意换上一副温和宽厚的神情，刻意扮演起慈父的模样，语气放缓，对着唐令仪淡淡吩咐：“令仪，你先暂且退下休息片刻。我与谢太傅有朝堂相关的要事相谈，不便旁人在场。”

　　唐令仪定定望着眼前刻意伪装温情的父亲，心中了然他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并没有顺从地转身离开。她语气平缓，不卑不亢地开口作答：“爹爹，今日女儿是随同谢太傅一同回府的。想来您心中定然藏着诸多疑问，想要细细询问我的行踪。再者先前我与裴主事之间生出的种种纠葛事端，莫非爹爹心中半点都不觉得好奇吗？”

　　这番直白的话语，直直戳中唐磊心底暗藏的心事。他心头顿时怒火翻涌，眉宇隐隐蹙起，暗自愤懑不已。心中忍不住暗骂，这个逆女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言语举止全然不顾尊卑规矩，愈发不成体统。

　　可眼下谢渊就在厅堂之中，碍于对方的身份颜面，也顾及自家丞相府的体面，唐磊只能硬生生将满腔怒火死死按压在心底，强装镇定，丝毫不敢当场动怒发作。

　　厅内气氛瞬间陷入微妙的僵持，唐磊眉头微蹙，强压着内心对女儿的不满，神色透着几分严肃，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

　　眼见局面略显尴尬，站在一旁的谢渊适时轻咳一声，从容开口缓和气氛。他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上的唐磊，语气淡然得体：“丞相不必刻意避嫌，就让二小姐留在此处也无妨。我们此番交谈无关朝堂机密，不过是寻常家常闲话罢了。”

　　唐磊闻言立刻会意，清楚这是谢渊主动给自己递来台阶。他当即收敛了脸上紧绷的神色，舒展眉宇，脸上浮现出圆滑的笑意，顺势接话圆场：“太傅所言极是，倒是本相心思多虑了。”

　　平复好情绪后，唐磊摆正姿态，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看向谢渊，出声询问心中的疑惑：“说来倒是巧合，不知太傅今日为何会与小女一同结伴回府？”

　　谢渊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有度，不慌不忙地缓缓解释缘由，话语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前些时日学府举办学子学识切磋赛事，令嫒在比试当中发挥出色，谈吐见解都颇为出彩，整体表现十分亮眼。我身为授课师长，本打算准备些许物件予以嘉奖勉励。”

　　他微微一顿，语气自然地继续说道：“转念一想，丞相府富贵堂皇，奇珍异宝、金银物资样样齐备，寻常赏赐根本不值一提，便索性作罢。之后便趁着闲暇之余，与令女闲谈几句，特意叮嘱她切勿因一次优胜便心生傲气，往后仍需潜心精进学业。”

　　不知不觉间，二人闲谈许久，外头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彻底笼罩街巷。谢渊语气诚恳补充道：“眼看天色已晚，城外街巷人烟渐少，我担心令女孤身赶路难免遭遇凶险，出于稳妥考量，便亲自护送她一路返回唐府。”

　　唐磊听完谢渊一番滴水不漏的解释，脸上的疑云彻底散去，神色也变得谦和客气。他微微颔首，对着谢渊拱手道谢，语气诚恳有礼：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此番辛苦太傅费心护送小女归家。犬女心性尚不成熟，行事也多有欠缺，往后在学堂求学度日，还恳请太傅多多费心管束、多加照拂。”

　　厅堂里的话音方才落下，门外便响起一阵洪亮爽朗的说话声。唐夫人素来嗓门偏大，还未曾踏入厅堂，话语就清清楚楚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急切的欣喜：“听说咱们令仪回来了，赶紧让娘好好看一看。”

　　伴随着细碎的裙摆摩挲之声，唐夫人身着雍容华贵的锦衣，身旁跟着容貌温婉的嫡女唐景娴，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入大厅之中。

　　唐令仪目光扫到来人，依照平日里疏离淡漠的态度，微微屈身欠礼，语气平淡疏离：“见过唐夫人，唐大小姐。”

　　唐景娴脸上立刻漾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步伐轻缓走上前来，故作亲昵地开口劝说：
　　“令仪妹妹不必这般拘谨严肃，如今身在自家府中，用不着恪守这般刻板的客套礼数，平日里直接唤我姐姐便可。”

　　站在一旁的唐夫人也立刻接过话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嗔怪，语气听着像是责备，实则暗含拿捏姿态：
　　“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一家人相处何必如此生分，张口闭口这般称呼，反倒显得格外疏远别扭。”

　　唐令仪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面上神情沉稳自若，丝毫没有显露不悦，也没有出言反驳半句。她心中已然看透母女二人的心思，明白对方无非是想要在众人面前彰显身份体面。

　　于是她端正身形，敛去周身散漫气息，恭恭敬敬俯身，行下标准庄重的三叩首大礼，动作沉稳规整，声音清亮有度：“见过母亲，见过长姐。”

　　内心却暗自轻笑盘算，既然这般看重礼数体面，那便将姿态做足，索性成全二人心中的虚荣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