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73、拆穿假面 你我应当相

　　谢渊静静看着堂内彼此客套拉扯的场面，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玩味，打算静观其变，看看唐令仪接下来要如何周旋应对家中的刁难。他适时拱手行礼，语气从容淡然地开口告辞：“丞相阖家在此闲话家常，我不便继续逗留叨扰，今日便先行离去，往后择日再来府上拜访。”

　　这番说辞正中唐磊下怀，他本就盼着谢渊尽早离开，好独自教训行事愈发放肆的女儿，闻言立刻顺着话头应允，面色沉稳地回应：“既然太傅有事要忙，那本相便不再挽留，恕不远送。”

　　谢渊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多言语，转身从容迈步走出大厅，很快便消失在庭院回廊深处。

　　此刻依旧保持着叩首姿势的唐令仪当场怔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头满是错愕茫然。方才在马车上二人明明商议周全，说好一同配合应对家中盘问，怎料谢渊竟这般干脆利落抽身离场。她不由得暗自疑惑，难道先前的约定都不作数了？难不成对方故意抛下自己，让她独自面对父亲的怒火与家人的苛责？

　　回想方才自己言语锋芒毕露，还刻意出言试探顶撞唐磊，如今唯一的外援骤然离开，处境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唐令仪心绪沉沉，暗自感慨眼下只能依靠自己撑过难关，最坏的结果无非便是挨上一顿责罚。她也暗自警醒，如今自身势力单薄，根基尚未稳固，实在不宜事事张扬出头，往后应当收敛棱角、藏锋蓄锐，沉稳行事才是长久之计。

　　谢渊的身影刚彻底离开府邸视线，大厅内方才勉强维系的平和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唐夫人脸上亲和的神色骤然褪去，眉眼间染上凌厉的怒意，二话不说扬手便朝着还伏在地上的唐令仪狠狠扇去。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厅堂中骤然炸开，唐令仪毫无防备，脸颊当即浮现出一道清晰醒目的五指红痕。受了这一记重击，她身子不由得猛地一晃，重心不稳重重歪倒在地，姿态狼狈。

　　端坐主位的唐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面色淡漠，仿若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始终沉默着不曾出言制止。站在一旁的唐景娴低垂着眼眸，刻意掩去神情，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默默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唐令仪立刻顺势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滑落，一副满心委屈、不知所措的模样，嗓音带着哽咽颤声发问：“母亲，女儿不知究竟做错何事，您为何突然这般动手责罚我？”

　　唐夫人冷哼一声，目光冷冷地睨着倒地的唐令仪，言语间满是讥讽与斥责：“你居然还有脸面反问我？你私自偷偷外出游玩，真以为身边侍女的几句谎话就能将我蒙骗过去？除此之外，你在学堂之中屡屡处处针对你姐姐，事事都要争强作对。你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以你的出身处境，根本没有资格这般肆意妄为、目中无人！”

　　唐令仪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模样看着楚楚可怜，带着几分怯懦委屈的语气低声辩解。

　　“母亲，我年岁尚轻，心思本就不够成熟，一时心生向往，便想着外出四处走走散心，并无别的杂念。至于平日里和姐姐相处产生的摩擦纠葛，我当真并非有意刻意针对，还望母亲能够明察。”

　　站在一旁的唐景娴见状，当即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神色，柔声细语地开口劝解。

　　“娘亲不必动怒，想来妹妹也不是存心惹事。想来她也不会刻意从中挑拨我和二皇子之间的情谊，更不会一心一意与我作对相争。不如就此作罢，饶恕妹妹这一回，让她先回房歇息去吧。”

　　这番看似大度包容的说辞，无形中反倒将过错都归在了唐令仪身上。唐夫人满心怜惜地伸手拉住嫡女的手腕，看着自家女儿这般宽厚心性，心中对唐令仪的不满愈发浓烈，语气也愈发严厉。

　　“你这孩子心肠太过善良敦厚，处处都想着体谅旁人。可唐令仪行事莽撞肆意，毫无分寸规矩，根本不值得你这般费心求情。今日我便要好好管教于她，让她谨记家族礼法，通晓为人处世的准则。”

　　说罢，唐夫人面色一沉，扬声朝着门外高声吩咐：“来人！把她带下去严加惩戒，一直到她真心悔过、主动认错为止！”

　　守在门外的家丁闻声，立刻应声迈步准备进入厅堂。就在这时，端坐上位的唐磊陡然出声制止，浑厚的声音压住了现场的动静。

　　“暂且停下。”

　　顷刻间，厅堂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唐磊身上。他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唐令仪，眼神里满是权衡算计，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缓缓开口。

　　“近些日子府中流言不少，我听闻你与太傅谢渊、裴溯来往密切，就连官衙之中的沈烬，你也常有私下往来。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替嫁案牵扯颇深，其中涉案的两名女子，你心里应当清楚该如何收尾处置。此事务必妥善压下风波，杜绝后患，不要再让此事生出更多事端影响家族声誉。”

　　话语稍作停顿，唐磊神色淡漠，继续说出心中的盘算与安排。

　　“除此之外，你要用心维系好和谢渊、裴溯二人的交情。如今朝堂局势风云变幻，这二人手握不小权势，皆是可以倚靠的人脉助力。你平日里多主动亲近往来，稳固彼此之间的关系，借助这份交情为唐家铺就前路，谋取更多朝堂助力，这才是你身为唐家二小姐理应承担的责任。”

　　唐令仪垂首不语，心底不由得一阵寒意翻涌。她清楚看透了父亲的心思，在唐磊眼中，自己不过是一枚用来攀附权贵、换取家族利益的棋子，亲情在权势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纵使心中万般抵触反感，面上却依旧收敛所有情绪，不显丝毫异样。她微微躬身，语气恭顺谦和地应声作答：“女儿知晓其中分寸，往后一切都会依照父亲的叮嘱行事。”

　　唐磊微微敛了神色，抬手示意作罢，沉声开口说道：“今日之事暂且搁置，不必再动手责罚了，你先回自己住处歇息去吧。”

　　这话一出，一旁的唐夫人脸上当即浮现出浓浓的不悦。她满心都惦记着自家嫡女受的委屈，当即放缓了语气，对着唐磊带着几分嗔怪撒娇的口吻说道：“老爷怎么能这般轻易作罢？难道咱们景娴平白受了委屈，就只能默默忍气吞声不成？景娴性子向来仁厚包容，处处顾念姐妹情分不愿与妹妹计较，也幸亏有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事事替她撑腰做主。”

　　唐磊轻轻摇头，神色沉稳地开口回应，语气里带着自己的考量：“夫人这般说法便不妥当了。说到底，令仪也是我亲生骨肉，终归是唐家的女儿。今日若是下手过重，万一伤了根本，只怕短短七日她都无法正常起身走动，届时反倒容易引来府内外流言蜚语，平白无故生出许多事端，得不偿失。”

　　唐夫人听完这番话语，心中纵然依旧愤愤难平，可也清楚丈夫主意已定，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她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只得闷闷不乐地颔首应允：“既然老爷心中已有盘算，那便依老爷的意思行事吧。”

　　紧接着，唐夫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唐景娴，出声下达吩咐：“景娴，你领着令仪一同离开大厅。我与你父亲还有家事要私下商议，其余下人也尽数退下，不必在此等候伺候。”

　　唐景娴立刻收敛心神，端起端庄温婉的仪态，躬身恭敬应答：“女儿明白，谨遵母亲吩咐。”

　　语罢，她缓步走到尚且心绪复杂的唐令仪身旁，看似友善地伸出手，轻轻挽住对方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并肩缓步踏出肃穆的厅堂，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往庭院深处走去。

　　二人沿着花木掩映的曲折回廊缓步而行，一路避开往来的仆役丫鬟，直至行到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角，四周静谧无声，再无旁人窥探。

　　唐令仪当即敛去面上谦和的神色，手腕微微一挣，直接甩开唐景娴亲昵挽着自己的手，神情冷冽地开口：“此地再无外人，长姐便不必再刻意伪装演戏了。”

　　唐景娴脸上温婉的笑意缓缓褪去，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唐令仪，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劝诫：“这段时日你的言行举止和从前判若两人，我不清楚你究竟心性大变，还是另有隐情。但我劝你安分守己，不要再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如今大局已然敲定，日后我身居后位，你身为我的妹妹，自然能享尽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一生无忧安稳。”

　　唐令仪闻言不由得开怀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从容开口回应：“姐姐未免太过笃定，如今圣上尚且在位，世事从来难料，谁也无法保证往后不会生出变故。再者即便御王殿下迎娶你为正妃，纵使他日登临帝位，你能否稳坐皇后宝座，依旧尚未可知。”

　　唐景娴神色始终从容淡然，并未被这番话语牵动心绪，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往后之事自有我的盘算，就不劳妹妹费心操心了。另外切记，往后不可再以二皇子相称。今日午后朝廷已然颁布诏令，将其册封为御王，这份册封不过是对外掩人耳目的说辞，实际上他早已被定为皇太弟，储君之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说到此处，她又补充一句：“况且你我本是同父所出，血脉同根，唯有相互和睦，方能一同借着这份权势立足。”

　　唐令仪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套，缓缓说道：“原来名分已然定下，那妹妹便在此祝愿姐姐与御王殿下情深不渝，百年好合，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