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69、抓住这条线 你倒是会带

　　宋青岚挨了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又被父亲字字句句偏向宋雨琦，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心寒彻底决堤，她再也撑不住，当场崩溃失声大哭。泪水汹涌滚落，沾湿了衣襟，她声音嘶哑，带着满心的控诉与绝望：“你就是偏心！你从来都偏心四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毁掉的是我的一生，可你从头到尾只想着息事宁人，保全宋家的脸面，你可曾真正考虑过我？我的婚约没了，名声受损，往后我该怎么活，我该怎么办啊！”

　　宋父脸色铁青，被女儿当众顶撞、哭闹，只觉得颜面尽失，心底满是烦躁，语气强硬又冷漠地辩解：“够了，别再无理取闹。你妹妹替嫁一事，事前谁都毫不知情，如今她已经怀有身孕，木已成舟，难不成还能狠心打掉孩子、拆散他们？我何尝没有为你考虑？你好歹是清白之身，日后依旧能另寻良人出嫁。可你妹妹一旦被李家休弃，名声尽毁，这辈子就彻底毁了，这些道理你怎么就不懂？”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宋青岚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她知道同父亲争辩已然无用，当即猛地俯身，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直直跪在沈烬面前，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带着恳切又无助的哀求：“沈大人！我如今什么名分、什么富贵都不求了，只求大人为我主持公道，给我一个交代！宋雨琦不择手段顶替我出嫁，彻底毁了我的名声，耽误了我的婚事，我往后该如何立足！”

　　她正要继续哭诉那日被下药、被人暗中算计的细节，把藏在心底的委屈全盘托出。宋父见状心头大慌，生怕她再多说一句，把宋家的家丑、内里龌龊全都抖落在公堂之上，当即大步上前，狠狠攥住她的胳膊，不顾她拼命挣扎反抗，强硬地将她拖拽起身，连拉带拽地把人带出了刑部公堂。

　　公堂内骤然安静下来，沈烬独自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棘手。他心里看得明明白白，宋青岚真正的诉求十分直白简单，便是想让李军与怀有身孕的宋雨琦和离，自己顺理成章嫁入李家，做李军的正妻。可眼下宋雨琦早已与李军圆房，腹中已有李家骨肉，于情于理都不能强行拆散；若是维持现状，宋青岚受了天大委屈，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往后此事定然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难以收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女学与男学共处的学堂内，笔试早已落下帷幕，所有学子屏息端坐，静静等候最终成绩公布。

　　高台之上，谢渊一身官袍，神色清冷肃穆，缓缓站起身。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众年轻学子，沉稳低沉的嗓音清晰传遍整个厅堂：“诸位学子，本次武猎比试与笔试两项综合成绩，现已全部核算完毕。唐令仪、燕归二人两项总分持平，并列第一；二皇子萧逸位居第二；李素位列第三，此为本次前三甲。其余名次，稍后诸位可自行前往榜单查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继续说道：“本次名次均为武试、笔试两项相加所得。有人笔下文章锦绣，武艺却不堪一击；亦有人武猎勇猛过人，笔墨功底却有所欠缺。诸位皆要取长补短，勤加练习。自今日起，学堂正式放假，为期七日。往后课业日渐繁重，再难有这般悠长假期，你们可自在游玩放松，但切记不可肆意放纵、逾越规矩。稍后裴主事归来，会叮嘱诸位出行安全相关事宜，本官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渊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不着痕迹、极快地朝着唐令仪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眼底藏着隐晦的示意。

　　唐令仪心思敏锐，瞬间便读懂了他的暗示，知道是赴约的时刻到了。

　　待谢渊转身率先迈步离开学堂，她立刻抬手捂住小腹，面上露出几分隐忍难受的神色，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低声和身边的人交代了一句，便顺势起身，步履匆匆地跟在谢渊身后，快步走出了学堂。

　　两人一前一后，刻意避开了学堂里往来走动的学子，沿着僻静的回廊缓步而行，最终停在一处无人打扰的假山之后。此处草木葱郁，石影错落，隔绝了外界的人声与喧闹，四下安静，只余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而隐秘。

　　谢渊缓缓转过身，周身的儒雅气度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冷冽与审视。他狭长的眼眸沉沉落在唐令仪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带着警告意味开口：“你的诚意，胆子倒是不小。你当真清楚今日笔试那篇文章里藏着多少风险？你以一介闺阁女子之身，谈及东北水患、民生利弊，若是被朝堂之上别有用心之人揪出破绽，大肆宣扬，你可知会引来怎样的祸事？”

　　他微微前倾，语气沉了几分，继续敲打：“还是说，你笃定唐家会不顾一切护住你？你要明白，一个深宅里的年轻姑娘，知晓太多朝堂秘事、民间疾苦，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唐令仪不卑不亢，抬眸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怯懦，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浅笑，语气笃定而清醒：“谢太傅，我若是胆子不够大，心思不够通透，当初又怎敢主动找上太傅，提出联手对抗唐家？写下那篇文章时，我自然清楚其中利弊与凶险，可我同样笃定，太傅需要我这枚棋子，裴主事心思缜密、立场中立，二位定然会护我周全。”

　　听到裴溯二字，谢渊的脸色骤然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倒没想到，眼前这少女竟连裴溯都算计在内，心思城府远超同龄人。他深深看了唐令仪许久，权衡片刻，终于薄唇微勾，语气松缓下来，正式松口：“你倒是自信得很。今日这份投名状，这份诚意，我收下了。”

　　他抬眼，目光幽深，正式应允：“我答应与你合作。”

　　随即又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与敲打，语气冷了几分：“只是这七日假期，唐府之内暗流涌动，你父亲唐磊心思狠戾，手段阴毒。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活着回到学堂，别还未开始，便折在自家人的算计之中。”

　　唐令仪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清浅，眼底却藏着不动声色的锋芒。她微微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抛出了一枚足以撼动唐磊根基的重磅筹码：“太傅尽管放心。既然合作既定，我便再赠太傅一份见面礼。太傅可派人前往城南，查一桩近日闹到刑部的替嫁案，案中男子名为李军。此人正是我父亲唐磊安插在外的心腹暗棋，这些年替他游走市井，经手了无数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桩桩件件都藏着唐磊的把柄。至于能不能顺着这条线索，揪住唐磊的狐狸尾巴，便全看太傅的手段了。”

　　谢渊眸色骤然一凝，眼底闪过明显的讶异与震动。他万万没想到，唐令仪竟手握这般关键线索，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确认：“你确定？此人当真与唐磊牵扯极深？”

　　唐令仪微微颔首，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自然。”

　　周遭草木静谧，风掠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假山后的气氛愈发紧绷压抑。谢渊微微俯身，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清冽冷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牢牢锁住唐令仪，眼底满是探究与审视，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心思尽数看穿。

　　他薄唇轻启，语气缓慢而笃定，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对了。”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言。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合作，你主动向我示好、献上唐磊的把柄，助我扳倒朝中势力，定然有所图谋。想要什么，尽可以说出来。”

　　唐令仪迎着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神色平静无波，褪去了少女该有的娇憨天真，只剩历经家族算计后的清醒与隐忍。她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又决绝，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无比：“我所求的很简单，只求谢太傅，日后扳倒唐家、大局落定之时，能留我一条性命在，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她不求荣华富贵，不谋权势地位，只想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权谋棋局里，保全自身，安稳脱身。

　　谢渊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不解。他本以为她会借机索要庇护、脱离唐府的退路，或是求取富贵前程，万万没料到，她所求的仅仅是保命二字。他深深看了她片刻，权衡利弊后，沉声应允：“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抬眼望向学堂方向，那边已经渐渐安静，大部分学子早已结伴散去。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问道：“这个时辰，她们应当都已经走了。需要我送你回唐府吗？”

　　唐令仪垂眸稍作思忖，知晓此刻独自回去多有不便，便坦然接受，轻轻点头：“可以，劳烦太傅顺路带我去一趟裴府。我的侍女还留在裴府等候，我如今要回唐府，自然要将她一并带上。”

　　谢渊听到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与凉薄的冷笑，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他看着眼前心思深沉的少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带她一起重回唐府那个火坑。唐令仪，你可真是会带着身边人，一起过这种步步惊心、刀尖舔血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