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68、替嫁案 怀孕的四女

　　就在学堂内笔墨交锋、暗流涌动的同时，京城另一处重地——刑部衙门，却是另一番肃然沉冷的光景。

　　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堂内光线偏暗，空气中萦绕着卷宗笔墨与淡淡的肃杀之气。沈烬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正独自坐在案几之前，指尖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他在刑部任职，平日大多负责核查梳理民间上报的各类琐碎小案，这些案子看似不如朝堂大案惊心动魄，却往往牵扯着家族利益、人情纠葛与门第算计，盘根错节，格外棘手难断。

　　今日，他刚接手一桩让前任主事头疼许久的替嫁案。

　　此事在市井之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城南一户殷实人家，早前便与邻府定下婚约，本是要将家中端庄稳重的三女儿嫁入对方府中为妻。婚期择定，三媒六聘，嫁妆齐备，万事俱备，只待花轿临门迎娶。可谁也未曾料到，拜堂那日，最后被送上花轿、嫁入夫家的，竟是家中年纪最小、性子温顺的四女儿。

　　最是棘手的地方在于，嫁过去之后，四女儿与夫君早已行过夫妻之礼，圆房已成事实。一晃一个月过去，四女儿如今更是查出怀有身孕，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半点回转余地都没有。

　　原本负责审理此案的周大人，被夹在两家人之间左右为难。夫家觉得被欺瞒，心有不满；女方家中，三女儿本该出嫁却被替换，满心委屈不甘；而身怀六甲的四女儿，若是被强行送回娘家，不仅名声尽毁，腹中孩儿更是无辜，于情理礼法皆说不通。两边家族争执不休，谁都不肯退让，周大人翻来覆去斟酌许久，始终想不出两全之策，生怕断得不妥，得罪其中一方，给自己招来祸端。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将这桩烫手的案子推了出去，交到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断案素来公允的沈烬手中，全权交由他定夺处置。

　　沈烬低头凝视着桌上厚厚一叠卷宗，眉头紧紧蹙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神色满是为难。这桩替嫁案实在棘手至极，一边是婚书在册、本该出嫁的宋家三女，另一边是已然圆房、身怀身孕的四女，礼法人情、家族颜面纠缠在一起，无论怎么判决，都会得罪一方，落人口实。可案子既然被推到了自己手中，身为刑部官员，职责所在，纵使万般头疼，他也绝不能置之不理、撒手不管。

　　正当他沉下心细细梳理其中利弊，思索断案对策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衙役躬身快步走入堂内，压低声音恭敬禀报：“大人，宋家三姑娘宋青岚，又前来求见了。”

　　沈烬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这些时日，宋青岚几乎每日都会来此，满心不甘地讨要公道，执着得很。他沉默片刻，淡淡出声：“让她进来。”

　　不多时，宋青岚一身素净衣裙，失魂落魄地走进刑部公堂。连日的委屈与不甘将她折磨得憔悴不堪，眼眶红肿不堪，眼底布满红丝。她刚一站定，连日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也顾不上公堂之上的规矩，只是垂着脑袋，肩膀不住颤抖，一言不发，任由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无声地宣泄着满心苦楚。

　　沈烬看着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语气稍稍放缓，沉声安抚道：“别哭了，此事牵扯甚广，本官正在仔细权衡利弊，斟酌妥当的解决办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料这番安抚，反倒彻底点燃了宋青岚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与不甘。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眼底翻涌着怨恨与愤懑，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陡然拔高：“考虑？大人！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宋青岚，我才是本该明媒正娶的正妻！宋雨琦那个贱人，那日竟然暗中找人下药迷晕了我，趁机顶替我坐上花轿，嫁入夫家！如今她更是怀了身孕，堂而皇之地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迷晕？”

　　沈烬闻言神色骤然一凛，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冷厉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重重叩击了一下桌案，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沉声警告：“宋青岚，你前几次前来申冤，只说被妹妹顶替婚事，从未提及被人下药迷晕一事。公堂之上非同儿戏，今日这番说辞可不是随口捏造，每一句话都要承担罪责，万万不可信口雌黄。”

　　被沈烬这般严厉质问，宋青岚身子猛地狠狠一颤，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转瞬之间，便被满心的委屈与不甘覆盖。她死死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泪水汹涌而出，语气急促又无比笃定地辩解：“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那日明明是我出嫁的大喜之日，不知是谁暗中对我下了药，我一觉睡得昏沉不醒，任凭旁人如何都唤不醒。府中下人众多，却无一人前来叫醒我，任由四妹顶替。若非如此，我怎会错过自己的婚事，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沈烬看着眼前哭红双眼、情绪激动的宋青岚，面上依旧冷静自持，没有被她的情绪牵动分毫。他语气沉稳，字字清晰，直击最关键的要害，沉声开口问道：“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是你妹妹下药迷晕了你？”

　　一句话落下，宋青岚脸上的悲愤顿时僵住。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线索，细细回想当日前后发生的一切。片刻之后，她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骤然一亮，急忙开口说道：“有，大人，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月之前，我在街上偶然撞见，四妹宋雨琦偷偷和一个看着家境优渥、衣着华贵的陌生姑娘私下见面。两人躲在僻静角落，神色躲闪，说了好一阵子话，一看就心怀不轨。”

　　沈烬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审视继续追问：“嗯？那你可知，她们当时都聊了些什么？”

　　宋青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把所有怒火尽数撒在宋雨琦身上，语气怨毒又笃定：“具体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可大人您直接传唤宋雨琦过来对质便是，她心里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李郎本来就是我的夫君，是她用这般下作阴私的手段，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婚事！”

　　沈烬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冰冷的案桌，沉默着思索其中的蹊跷与利弊。一边是满心委屈、认定自己被顶替的嫡女，一边是已然圆房、怀有身孕的四女，背后说不定还牵扯着外人插手。他沉吟片刻，放缓了几分语气，抛出一个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问题：“本官只是打个比方，倘若事情真如你所说，是宋雨琦暗中下药害你，顶替你出嫁。那她如今已经怀有身孕，腹中是李家的骨肉，这个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置？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宋青岚听到这话，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反而透出一股偏执的占有欲，她攥紧双拳，眼神坚定又带着狠厉，斩钉截铁地回道：“孩子我可以养！只要是李郎的血脉，我愿意亲自抚养长大。至于宋雨琦，她犯下如此恶行，该按律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绝不会心软，更不会饶恕她！”

　　宋青岚还未将心中的委屈尽数倾诉，眼眶通红，攥着衣袖正要继续细数宋雨琦的过错，控诉对方卑劣夺婚的行径。

　　就在这时，刑部公堂的大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语。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锦缎常袍、面色铁青、周身带着怒火的中年男子快步闯了进来，正是宋家老爷。他显然是一路追来，面上满是焦躁、难堪与怒意，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钉在宋青岚身上。

　　不等宋青岚再多说一个字，宋家老爷怒不可遏，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肃穆安静的公堂之中骤然炸开，格外刺耳。宋青岚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一阵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

　　宋家老爷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自己的女儿，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逆女！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四妹如今已经怀有身孕，孩子都有了，木已成舟的事，你就不能就此罢休，放过她吗？非要把家里的丑事闹到刑部公堂，闹得满城皆知，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宋家的笑话才肯罢休？”

　　宋青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怒目圆睁的父亲。眼前这个人是生养自己的父亲，此刻却这般陌生冷漠，丝毫不在意她的委屈。连日积压的委屈、不甘与心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绝望的质问：“放过？那我呢？父亲！我与李郎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约早就定下，本该嫁为人妻、与他相守一生的人是我！是宋雨琦不择手段抢走了我的婚事，毁了我的一生，凭什么要我大度放过她？”

　　宋家老爷被这番质问噎了一瞬，可他心里只想着家族颜面，只觉得女儿不知好歹、不懂事，根本不愿静下心听她的苦楚，眉头狠狠皱起，脸色越发阴沉，不耐烦地厉声打断她的话：“够了！不要再无理取闹了！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闹都改变不了结果。不过是后宅家事，你日日跑到刑部纠缠不休，闹得人尽皆知，成何体统！”

　　在他眼中，女儿的委屈、被夺走的姻缘，远不如宋家的名声来得重要，只想着赶紧平息这场风波，将这件事草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