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67、时务浅论 前五不是问

　　两柱香的时辰转瞬即逝，高台之上的侍从准时敲响了收猎的铜锣，清亮的声响穿透整片山林，宣告这场狩猎比试正式结束。

　　原本分散在密林各处的学子们闻声而动，纷纷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开阔的狩猎马场折返。一时间林间马蹄声阵阵，人影络绎不绝，一队队参赛者陆续回到马场，原本冷清的场地渐渐热闹起来，喧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唐令仪心中早有分寸，特意掐着结束的时辰，不慌不忙，刻意落后燕归半步，跟在他身后缓缓策马归来。她方才在林中收获颇丰，马身两侧挂满了野兔、山鸡等猎物，沉甸甸的，一眼便能看出成果不俗。

　　燕归率先回到马场，利落翻身下马，正随意擦拭着箭矢，余光瞥见缓步归来的唐令仪。他目光落在她马背上堆积的猎物上，眼底明显闪过几分讶异，随即真心实意地勾起笑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你可以啊，竟然猎了这么多。”

　　唐令仪从容翻身下马，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少许草木碎屑，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骄不躁，语气从容回道：“多谢燕世子夸赞，世子方才的收获，同样不枉多让。”

　　燕归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神色褪去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坦荡。经过方才林间独处，他早已认清自己的心意，也明白唐令仪心中所想，索性不再执着于儿女情长，坦然放下心中执念，轻声开口：“令仪，我心里已经清楚，你不会与我走到一处。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是心意相通的挚友，不必处处这般生分客套。往后私下，你直接唤我燕归就好。”

　　唐令仪抬眸对上他温和坦荡的眼眸，心中微动，弯唇浅浅一笑，干脆应下：“好，燕归。”

　　不多时，所有学子全部归队，男女两学的人纷纷聚拢列队，彼此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猎物，低声议论着输赢。高台之上，萧逸早已命人上前，仔细清点每一队的猎物数量，按照比试规矩核算计分。

　　侍从一一登记核对，高声报出各组成绩。最终结果一出，全场顿时响起一阵小声惊叹——由唐令仪、燕归、萧逸、李素、唐景娴组成的小队，猎物数量远超其他队伍，计分稳居第一，毫无悬念拿下了这场武猎比试的头名。

　　侍从高声宣布完比试名次，全场一片哗然，李素更是难掩满心的喜悦，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快步几步跑到唐令仪身侧，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整个人都透着雀跃兴奋，语气轻快又期待：“仪姐姐！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拿第一！狩猎比试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好不好？”

　　唐令仪看着少女满眼欢喜、满心期待的模样，心中却骤然想起方才在密林深处，与太傅谢渊定下的隐秘约定，晚间要在女学与他碰面，详谈联手扳倒唐家的事宜。她眸光微顿，稍稍思索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歉意，轻声开口回绝：“素素，实在抱歉，我今晚已经提前有约了，怕是不能陪你一同庆祝了。”

　　两人这番对话不偏不倚，恰好被不远处的燕归听得一清二楚。他缓步走上前来，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主动替李素应下邀约，语气爽朗：“这个提议甚好。李素你尽管放心，今晚的庆功宴，我和二皇子必定准时到场，不会缺席。”

　　自始至终，众人热络地商议着聚餐之事，闲谈说笑，没有一人主动理会站在一旁的唐景娴，仿佛她只是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唐景娴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脸上挂着难堪与落寞，不愿被众人彻底忽视，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悦，主动上前几步，勉强插话，试图融入几人的话题之中。

　　李素依旧满心不舍，不想唐令仪缺席这场庆祝，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眸软声撒娇。唐令仪见状心念微动，转念细细思忖一番：谢渊心机深沉、步步算计，行事向来强势谨慎，若是让他稍等片刻，磨一磨他的耐心与锐气，反倒能让自己在后续的合作中占据上风，拿捏好分寸。

　　权衡过后，她眼底漾开一抹浅笑，不再推脱，爽快应允：“既然素素这般期待，那我便赴约。今晚就定在京城第一酒楼，咱们不见不散。”

　　几人敲定了晚间的聚餐，简单整理好弓箭、猎物与随身之物，彼此并肩同行，一路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结伴，一同朝着学堂的方向缓缓折返。

　　一行人热热闹闹回到学堂，今日学堂特意调整了座次，打破了往日男女学分隔开坐的规矩，男学与女学的学子们交错而坐，彼此相邻，偌大的厅堂里一时人声细碎，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高台之上，太傅谢渊正襟危坐，一身素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清冷肃穆，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方才在密林中和唐令仪的隐秘盟约，他丝毫没有表露分毫，面上依旧是平日里公正严谨、不偏不倚的模样，仿佛那场私下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待所有学子陆续落座，厅堂渐渐安静下来，谢渊抬手轻敲桌面，示意众人安静，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清晰传遍整个学堂：“今日这场笔试，并无固定考题。稍后会依次给诸位分发答卷纸张，若是书写中途纸张不够，可举手示意，找裴主事另行领取。作答时限为两柱香，诸位可自由撰写一篇文章，体裁、内容皆不限。最终由我与裴主事二人共同批阅、评定名次。在分发纸张前，大家可相互简单讨论，构思写作方向。”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的学堂瞬间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学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是写山水游记、抒情诗词，还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各抒己见。

　　坐在唐景娴身侧的周静怡，见大家都在讨论，自己一时毫无头绪，便身子微微凑近唐景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依赖，小声问道：“唐姐姐，你打算写什么呀？我实在想不出方向，能不能给我一点主意？”

　　可唐景娴此刻心头正憋着一股闷气。方才狩猎结束后，众人商议庆功宴全程将她无视，她只能尴尬地主动插话，这份被冷落的委屈与不甘，一直压在心底，迟迟散不去，此刻本就心情烦躁。

　　被周静怡贸然一问，她只觉得更加不耐，脸色瞬间冷了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戾气与冷淡，没有半分耐心：“你自己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事事都要来问我做什么。”

　　周静怡本是诚心求教，没料到会撞上唐景娴的坏脾气，被噎得一时语塞。她看着唐景娴紧绷的侧脸，明显知晓对方正在气头上，不敢再多招惹，只得讪讪地闭了嘴，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乖乖垂眸，不敢再上前搭话。

　　片刻之间，供众人构思的时间便匆匆过去，学堂内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收敛心神，端正坐好，准备开始笔试。

　　裴溯起身，抱着一叠平整的雪白宣纸，沿着一排排座位缓步走动，依次给每位学子分发答卷。纸张、笔墨一一备齐，分发妥当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走到学堂后方安静落座，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全场。

　　一时间，整个学堂形成了一前一后双重监考的格局：前方高台之上，太傅谢渊神色冷肃，目光威严地俯瞰着底下每一位学子；后方暗处，裴溯静坐不动，眼底锐利沉静，将众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这般阵仗让在场不少学子心底暗暗紧张，私下暗自议论，觉得今日这场笔试规格实在太过严苛，两位心思深沉的大人一同监考，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不敢有丝毫懈怠。

　　唐令仪握着手中的毛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心中飞速盘算着行文的分寸。

　　她很清楚，方才与谢渊达成合作，这份合作的诚意，便是从今日这场笔试开始。文章既要让谢渊看懂自己的格局与能力，又万万不能写得太过直白张扬。毕竟考卷最终要由谢渊与裴溯一同批阅，裴溯何等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稍有不慎便会被他看穿自己的真实用意，引来无端猜忌与麻烦。

　　她前几日偶然听闻，东北一带连日暴雨，引发大水，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灾情严峻棘手，朝中一众大臣为此焦头烂额，迟迟拿不出妥善对策。她曾借着相府便利，无意间看过相关奏折，对灾情与民生问题略知一二。

　　可她如今只是女学学子，年纪尚轻，若是行文太过老练深沉，言语格局像朝堂老臣一般，太过老成世故，反而会引人怀疑，给自己招来祸事。

　　思虑再三，唐令仪心中已有定计。

　　她刻意收敛锋芒，放下那些过于尖锐深刻的见解，以一个年轻学子浅显的视角落笔，字句看似见识浅薄、言辞温和，没有锋芒毕露的策论气势，也没有空谈风月的浮华辞藻。文字看似普通稚嫩，却暗中借着浅显的话语，谈及灾情、民生、吏治利弊，藏着只有有心人才能读懂的深意。

　　整篇文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拔尖、拿下第一而惹人注目，又格局与见识远超在场一众只知吟风弄月、空谈辞藻的世家子弟。唐令仪落笔时心中已然笃定，这般文章，稳妥跻身前五，定然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