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45、密室深谈，步步试探 你别装

　　唐令仪慢吞吞迈着步子，一路缓步走向谢渊所居的院落，步履慵懒又拖沓，半点都不愿加快速度。守宁紧紧跟在她身后，也默契放慢脚步，一路缓步随行。可院落本就相隔不远，纵使二人走得再慢，绕过长廊与花木，终究还是抵达了院门口。

　　廊下，凌骁与白闫静静立在两侧。
　　见唐令仪走近，凌骁即刻上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守宁姑娘请在此处等候，太傅单独传唤唐小姐，只需你一人入内。”

　　守宁立刻看向自家小姐，眼底满是担忧。
　　唐令仪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沉静端庄，轻轻点头应下：“无妨。”

　　她转头轻声安抚守宁：“你就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说几句话便出来，不会出事。”

　　安顿好侍女，凌骁侧身引路，带着唐令仪踏入屋内。进门的一瞬，凌骁抬手，轻轻将厚重的木门合拢落紧，里外隔绝，瞬间封死了所有声响与视线，一室密闭，氛围陡然变得压抑又微妙。

　　唐令仪心底冷冷一笑。
　　刻意屏退左右、闭门密谈，谢渊这副做派，摆明了是要单独盘问、步步试探。如今众人同宿陆府，齐聚卢州，本就各怀目的，眼下这般独处相见，绝不会是闲谈叙旧。

　　她抬眼向内望去，屋内烛火昏沉摇曳，谢渊端坐书案之前，一身素色长衫清冷肃穆，正垂眸翻看书卷，神情淡漠寡言，完全无视她的到来。

　　唐令仪也懒得主动搭话，索性缄默不言，从容走到一旁的客座落座，安静静坐，不主动讨好，也不刻意示弱，静静等着他开口。

　　一室死寂，唯有书页轻翻的细碎声响，空气凝滞，暗流涌动。

　　良久，谢渊才缓缓合上书卷，抬眸抬眼，那双深邃冷沉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身上，清冷开口，打破寂静：
　　“唐二小姐，既已进来，一路沉默不语，便不打算主动说些什么？”

　　唐令仪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语气平缓无波：
　　“谢公子说笑了，我今日整日待在院中闭门静养，足不出户，安分守己，并无异常举动，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言说的。”

　　谢渊唇角无半点起伏，语气冷淡又直白：
　　“琐碎杂事，我无意过问。你心思深沉，藏事极多，即便我问，你所言，也未必是真话。”

　　话音一顿，他神色骤然沉敛，直击此次来卢州的核心要事：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我一行人远赴卢州，目的别无二致，皆是为了彻查卢州军饷案。此案盘根错节，官匪勾结，贪墨舞弊，迷雾重重，你当真不想知晓，幕后操纵一切的真凶是谁？”

　　不等唐令仪应声，谢渊缓缓续上话语，拿捏分寸，字字审慎：
　　“燕世子远在京城，无法亲临卢州追查，但他一直心系此案，暗中留意动向，早已暗中关注多时。你与燕世子素来交好，仅凭这一层交情，你定然也不愿看着此案一直被人掩盖，任由元凶逍遥法外。”

　　唐令仪闻言，眉眼微扬，唇边勾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神色从容自若。
　　她轻轻颔首，缓缓作答：
　　“自然是想的。燕世子身在京城，却依旧记挂卢州乱象与军饷疑案，可见心怀大义。他既是我的朋友，他所惦念的事，我自然不会漠视不理。”

　　她目光浅浅落向谢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
　　“这般说来，谢公子连日走访查探，梳理线索，莫非已经在军饷案中，查到了关键破绽？”

　　谢渊抬眸，一双深邃冷寂的眼眸定定落在唐令仪身上，神色平淡无波，面对她试探的问话，缓缓摇头，语气沉缓而笃定：

　　“并没有。”

　　眼下卢州军饷案依旧胶着，毫无突破性线索。当地官吏彼此遮掩，上下串通，盛达一众山匪也骤然收敛行迹，蛰伏不出，整座卢州地界安静得太过反常，处处透着刻意伪装的平静，短时间内根本无从查到破绽。

　　话锋陡然一转，他眉宇覆上一层凝重的冷色，缓缓道出近日发生的突发变故：

　　“比起毫无进展的军饷案，陆府之内，反倒生出了一桩要命的祸事。”

　　唐令仪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静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谢渊指尖轻叩案沿，语气低沉肃穆，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燕华将军如今便身在这座陆府，今日白日时分，在别院僻静小径遭遇刺客暗杀。对方出手狠戾，暗藏杀机，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蓄意谋划，必取性命。”

　　“所幸将军身边护卫森严，反应及时，拼死阻拦，才堪堪避开死局，只受了些皮肉外伤，暂无性命之忧。我的人第一时间封锁院落，四处排查，当场擒住了一名来不及脱身的刺客。”

　　原本以为抓住活口，便能严刑审问，顺藤摸瓜挖出幕后主使，查清刺杀的缘由，可事态远比预想的更加棘手。

　　那名刺客早存必死之心，意志坚硬，任凭如何审讯，始终闭口不言，丝毫不受威逼利诱。直到被层层围堵、无路可逃的绝境之下，才骤然抬眼，吐出一句无比诛心的话。

　　“那刺客只说了一句——此番刺杀燕华将军，皆是燕侯自导自演。”

　　短短一语，字字惊雷，暗藏滔天阴谋，将所有疑点尽数引向燕氏宗亲。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人毫不犹豫咬破齿间暗藏的剧毒，转瞬之间毒发身亡，当场气绝。
　　线索就此彻底断绝，死无对证，只留下这么一句扑朔迷离、足以搅动朝野的供词，真假难辨，疑点丛生。

　　谢渊眸光冷沉，将前因后果缓缓道尽，随后再度回归眼下的核心要务：

　　“刺客身死，线索断裂，刺杀一案陷入迷局。
　　反观我们此行追查的卢州军饷案，近日却是一片死寂，毫无半点波澜。
　　涉案之人仿佛听闻了风声，纷纷夹紧尾巴，销毁痕迹，闭门不出，官匪两方皆无异动，刻意隐匿所有罪证，刻意营造出一派太平假象。”

　　听完谢渊道出的全部内情，知晓燕华将军身在陆府却突遭刺杀，刺客临死前还刻意留下污蔑燕侯的致命供词，唐令仪的眉头当即紧紧拧起，清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凝重。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将一室压抑的氛围衬得愈发紧绷。她垂在膝头的指尖微微收紧，短暂思忖片刻后，抬眸看向谢渊，语气冷静又笃定，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

　　“卢州军饷案牵扯地方贪官、琅琊山匪寇，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咱们一行人刚来卢州不过几日，布局刚刚铺开，根基尚浅，那些背后操盘之人嗅觉敏锐，定然会暂时收敛爪牙，刻意蛰伏隐藏，不敢轻易妄动。”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的洞悉：
　　“但他们根基在此，利益在此，根本藏不了太久。依我推断，用不了几日，琅琊山那边必定会按捺不住，生出动静。大人不必急于一时，暂且耐下心静观其变，静待对方自露马脚便是。”

　　话锋一转，她神色骤然严肃，字字铿锵，全然否定了刺客留下的谣言：
　　“至于燕华将军遇刺一事，那句燕侯自导自演的说辞，根本经不起推敲，绝无可能。燕侯身居朝堂高位，权势稳固，行事老谋深算、步步谨慎，怎会选择在陆府这等宾客云集、耳目混杂的地方，拿亲生儿子的性命设下这般凶险又拙劣的圈套？分明是有心人刻意编造的诛心之言，意在栽赃嫁祸，挑拨权贵内斗，借机搅乱局势，掩盖真正的阴谋。”

　　谢渊端坐案前，深邃狭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将她眼底的清明、冷静与暗藏的思虑尽收眼底。他缓缓收敛了周身的淡漠寒气，语气平缓发问，试探之意尽显：
　　“你看得如此透彻，条理分明，想来心中早已另有揣测与想法。不妨说说，你如何看待此事？”

　　唐令仪心弦骤然一紧，心头瞬间了然。
　　谢渊心思深沉，多疑善察，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试探她、揣摩她。方才这番问话，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是想套出她心底的真实判断，窥探她知晓的隐秘，查清她的底细。

　　她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洞悉，眼底的清明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温顺内敛、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模样，微微垂眸，语气谦和疏离，刻意避开关键：

　　“谢大人太过抬举我了。朝堂权谋、官匪勾结、势力纷争，皆是朝中大臣与诸位大人该思虑的要事。小女常年深居内院，眼界狭隘，不通朝堂纷争，不懂官场算计，这般错综复杂的阴谋诡局，我又怎会看透其中玄机，何来别的想法？”

　　她微微欠身，态度分寸得体，顺势巧妙推脱：
　　“刺杀疑云与军饷大案皆事关重大，大人若是想要商议对策、推敲真相，不如去找沈大人一同谋划斟酌，彼此权衡，远比问我一个弱女子要稳妥得多。”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层层防备，不肯泄露半分真心，硬生生挡回了他的试探。

　　谢渊静静看着她刻意掩饰、步步防备的模样，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幽深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全然的洞悉与了然，早已看穿她的口是心非。

　　他缓缓往前微倾身形，周身气息沉缓铺开，隔绝所有外界纷扰，语气放得低沉柔和，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坦诚的诱引：

　　“唐令仪，不必再刻意伪装，事事藏掖，也无需处处防备于我。”

　　“此刻房门紧闭，院落隔绝，四下无耳目，唯有你我二人独处。你心中看透的真相、暗藏的疑虑，不必刻意隐瞒，只管直言无妨。”

　　他目光沉沉，语气郑重，许下承诺，打消她的顾虑：
　　“今日这间书房之内，你我所言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尽数封存，严守秘密，绝不向外泄露半个字。无人会知晓，无人会追究，你大可放下顾虑，坦诚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