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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旧念难平 令仪妹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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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眉眼间满是自得,全然没察觉到其中潜藏的利害。
萧逸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方才的轻松散漫尽数褪去,神色瞬间沉敛严肃,周身隐隐透出皇室子嗣独有的沉敛气场。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燕归,语气郑重又凝重,缓缓开口解释其中的关键要害:
“你未免太过天真。本皇子一心只想暗中搜集唐景娴的错处,悄悄拿捏她的把柄,用来制衡唐家势力。可这件事万万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不能让人发现我在刻意观察、针对她。”
他抬眼望向裴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这深宫朝堂,处处都是耳目,人心叵测,到处都是伺机抓把柄的有心人。若是让人察觉我频频关注唐景娴,刻意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流言蜚语便会肆意蔓延。到时候谣言四起,胡乱揣测我的用意,只会凭空给自己招惹麻烦。”
萧逸深吸一口气,继续缓缓说道:
“你素来清楚唐家的底蕴与手段,他们最擅长借事生非、颠倒黑白,最会利用舆论造势。一旦此事落入唐家眼中,他们必定会紧抓不放,大肆借题发挥,在朝堂与后宫处处做文章,反而会借机反咬我一口,到时候只会得不偿失,处处受制。”
燕归听着这番话,脸上的嬉笑慢慢褪去,认真琢磨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恍然醒悟:
“原来是这样,的确是我想得太浅显了,其中弯弯绕绕的利害,我倒是没考虑周全。”
说完,他神色一松,又恢复了往日随性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抬手搭在萧逸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与同情:
“这么一看,二皇子你也实在太难了。身居高位,步步受限,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藏着掖着,半点都不能随心所欲,属实够惨。”
萧逸无奈摇头,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他,顺势反将一军,眼底满是戏谑: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也好意思调侃我。你心心念念的唐令仪,如今在唐府静养,闭门不出,形同卧病。我可是听说了,你接连数次派人送信、登门探望,次次都被婉拒,连她一面都见不到,这份心思,怕是无处安放。”
这话刚好戳中燕归的心事,他当即抬手轻拍了一下萧逸的手臂,神色瞬间认真下来,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
“别胡乱编排令仪妹妹。她不肯见我,定然有自己的难处,或是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或是心绪纷乱想要独处,我信她为人,绝不会胡乱揣测、妄加议论。”
见他这般紧张护着唐令仪,一副不容旁人半句非议的模样,萧逸只得无奈抬手妥协,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退让: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在你心里,你的唐二小姐自是世间独一无二、完美无瑕的好女子,无人能及。”
燕归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满脸骄傲与笃定,底气十足地应道:
“那是自然。”
短暂的得意过后,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落回萧逸身上,语气缓和下来,真诚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唐景娴出身名门,端庄娴雅,才情兼备,亦是世间难得的大家闺秀,自然也很好。”
萧逸与燕归二人在裴府门口畅谈许久,说笑闲谈完毕,便并肩转身,沿着长街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周遭彻底归于沉寂。
府门前值守的下人垂首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裴溯静静站在府内回廊之下,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清冷挺拔,狭长的眼眸淡淡望向二人远去的方向,面上没什么神情,周身却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冷气息。直到确认二皇子与燕归已经走远,断不会折返窥探,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宇间的淡漠一点点褪去,染上几分旁人无从窥见的沉郁。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对着身旁候命的侍从冷声吩咐:
“你们都退下,不许跟来,书房一带严加戒备,无论外头有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不准打扰。”
侍从们深知他的性子,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躬身领命,依次退离,将整片院落的安静尽数留给他一人。
裴溯抬步,孤身穿过错落的庭院,踏着微凉的暮色,一步步走向深处僻静的书房。厚重的木质房门被他抬手合上,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动静,屋内瞬间陷入幽深而静谧的氛围里,烛火静静摇曳,映得四下愈发清冷。
偌大的书房空无一人,唯有笔墨书卷静静陈列,处处透着肃穆寡淡。
裴溯走到古朴的梨花木书案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架侧壁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他抬手,指尖熟练抚过墙面雕花的细微机关,轻轻一旋,墙面缝隙缓缓错开,一方隐秘的暗格缓缓显露出来。
这处暗格极为隐蔽,平日里无人知晓,是他专门用来藏匿私心与念想的地方。
他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探入暗格,缓缓取出一卷被仔细包裹、层层收好的画卷。指尖触碰到画卷布料的那一刻,平日里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褪去了朝堂之上的狠厉与城府,只剩下极致的珍视与缱绻。
裴溯缓步落座,将画卷轻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捏住卷首,满怀期许,一点点缓缓铺开。
纸张微微舒展,一幅淡淡的人物画像映入眼帘。
那是往年上元元宵之夜,满城灯火璀璨,街市游人如织,他与唐令仪偶然同行逛街,街边一位落魄书生即兴提笔,当场绘下的小像。笔墨算不上精湛,画风也略显朴素,算不上绝佳之作。
当时的唐令仪扫过一眼,只觉得画作平平,没能画出自己的神韵,心里不甚满意,随口便弃置一旁,半点没有留恋。
可只有裴溯,在她转身离去之后,悄悄将这幅无人在意的画作捡起,细心收纳,妥善珍藏。往后岁岁年年,都小心翼翼藏在这方寸暗格之中,从不示人,独自一人默默收藏这份隐秘的念想。
烛火昏暖,落在画卷之上,也落在他深沉的眼眸里。
裴溯伸出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描摹着画上少女的眉眼、鼻梁与唇角,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思念、偏执与浓烈的占有欲,平日里深藏的情绪,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低头凝视画中人,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又偏执的笑,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克制不住的疯狂。
空旷寂静的书房里,只余下他低沉沙哑、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语,轻轻回荡:
“令仪妹妹……我已经忍了太久。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多想不顾一切,冲破所有束缚,立刻去到你的身边,找到你,守着你。”
长久的克制与隐忍,日夜堆积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他将这幅旧画视若珍宝,画里是年少初见的心动,画外是他步步深陷、无法解脱的执念。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整座京城灯火绵延十里,长街两侧挂满千姿百态的花灯,流光溢彩,暖黄烛火透过薄纱层层漫开,将街巷映照得如梦似幻。游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街边摊贩林立,糖画、花灯、珠钗、零嘴琳琅满目,处处皆是热闹繁华的烟火气息。
喧嚣人潮之中,一抹灵动耀眼的紫衣身影格外惹眼。
年少的唐令仪一身雅致紫裙,鬓边别着小巧花灯珠花,眉眼弯弯,灵气满满,全然是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她步履轻快,满心满眼都是街边新鲜玩意儿,小手紧紧拽着身旁男子的衣袖,一路走走停停,雀跃不已。
身侧的少年公子一身素色锦衣,身姿挺拔清隽,面容清冷寡淡,眉眼深邃沉静,平日里素来不苟言笑,周身自带几分疏离冷意,纵使身处喧闹人海,也难掩一身清冷气质。
可唯独在牵着他衣袖的小姑娘面前,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气,尽数化作了无声的温柔与纵容。
彼时的裴溯,尚且内敛隐忍,满心满眼都悄悄系在身旁少女身上。
唐令仪像只好奇的小雀,左顾右盼,看到精致的兔子花灯,便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念叨:“这个好看!”
瞥见软糯香甜的桂花糖糕,立刻停下脚步,欢喜地指着小摊:“我想吃这个!”
路过琳琅满目的银饰珠钗、小巧玉佩,但凡入了她的眼,总要兴致勃勃地多看几眼,叽叽喳喳说着喜欢。
她性子鲜活烂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满心欢喜都直白地摆在脸上。
而裴溯始终慢步跟在她身侧,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衣袖四处乱窜,耐心十足,不曾有半分不耐。
无论她看上何物,不问价格,不问缘由,只要是她开口说喜欢、说好看的东西,他从不会犹豫半分,抬手便示意摊主打包,利落付银,毫不犹豫地尽数买下。
沉甸甸的物件一件件落入手中,他单手提着各样花灯、点心、小摆件,另一只手任由她拽着,目光牢牢落在她欢快的身影上。
清冷的眉眼悄悄柔和,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放松。
旁人只道他性情冷淡、难以接近,唯有在此刻,他卸下所有防备与冷硬,将所有的偏爱与宠溺,都独独给了眼前这一位紫衣少女。
喧闹街市灯火摇曳,人潮来往络绎不绝。
少女笑语盈盈,步步生欢,少年沉默相伴,万般迁就。
那年元宵,月色温柔,花灯璀璨,他心甘情愿,把世间所有细碎美好,都送到她的眼前。
卢州地界暮色渐浓,晚风穿窗而过,吹拂着屋内轻薄的帘幔,捎来一缕山间清寒的凉意。
独自静坐屋中的唐令仪正垂眸调息,心绪沉沉,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之中。忽然间鼻尖一阵发痒,喉咙微微发紧,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身子轻轻晃了晃。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鼻尖,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疑惑,漫不经心地低声呢喃:
“无端端打起喷嚏,莫不是有人在背地里念叨我?”
念头下意识跳转,第一个闯入脑海的,便是远在京城的唐家上下。
想到那些冷血自私、唯利是图的至亲,唐令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弧度,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淡漠与寒凉。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难不成是唐家那些人?”
她轻声自嘲,心底一片清明,字字寒凉:
“怎么可能。从我脱离唐家、步步谋算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满心满眼都只剩算计与利用。那群人冷血无情,骨肉亲情薄如纸片,巴不得我流落异乡,困死他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间,又怎么会好心念叨我半句。”
前世的苦楚,今生的戒备,早已让她对唐家彻底寒心,再不抱半分期许。
就在她暗自神伤、心绪翻涌之际,门外响起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贴身侍女守宁轻敛裙摆,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沉稳:
“小姐,方才谢渊公子身边的贴身侍从专程前来院落传话。谢公子此刻正在院中书房等候,特意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要事,需单独与您商议。”
听闻此话,唐令仪的心绪瞬间一沉,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满是无奈与抵触。
谢渊本就疑心极重,自打相遇以来,便处处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暗中揣测她的过往与底细。如今更是行事霸道,动辄随意传唤,全然不问她是否方便,想来便唤,想聊便聊。
这人,莫不是真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呼来喝去的仆从?
大家同寄居在陆府,皆是客居之人,身份并无高低之别,他却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步步试探,层层防备,实在令人心生厌烦。
纵然心中百般不情愿,可眼下身处卢州,局势错综复杂,琅琊山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纠缠不清。谢渊心思缜密,智计深沉,手握诸多线索,贸然得罪绝非明智之举。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与抵触,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面上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神色无波,缓缓开口:
“知晓了,我稍后便过去。”
守宁虽然没有跟着唐令仪几日,但是也是熟知自家小姐的心思与情绪。
只一眼,便看穿了她平静外表下的纠结、勉强与不愿,瞧着小姐为难,守宁心头不忍,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贴心劝慰:
“小姐,您若是心底不愿,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奴婢这就出去回绝来人,就说您方才染了风寒,身子略有不适,身心疲累,需要闭门静养歇息,今日实在不便前去见人,也好推脱过去。”
唐令仪微微抬眸,望着贴心周全的守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清醒。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又从容:
“不必这般麻烦。”
“我无事,没有不舒服,这一趟,我去便是。”
她心里清楚,谢渊本就对她疑虑重重,时时刻刻都在暗中试探、探查她的底细。
若是此刻刻意推脱、避而不见,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只会加重谢渊的猜忌,让他更加认定自己藏有秘密,后患无穷。
与其刻意躲避,落人口实,倒不如坦然赴约,从容面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凭他如何试探,她自有分寸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