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月夜狼踪 全看见了 ...
-
与此同时,卢州城内的闹市街巷上,唐令仪终究拗不过陆翠兰,被她一路嬉笑着拉进了一间装潢雅致的成衣铺。
铺内绸缎琳琅满目,彩绣光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与丝线气息,往来挑选衣物的女眷络绎不绝。陆翠兰本就爱这些鲜亮衣裙,一进店便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在衣架间穿梭,不多时就抱了满怀的绫罗绸缎,兴冲冲地钻进内间试穿。
每换一身,她便雀跃地跑出来,提着裙摆轻轻一转,满怀期待地看向唐令仪:“唐姐姐,你快看这套,好看吗?”
“好看,颜色鲜亮,衬得你肤色越发白皙。”
唐令仪唇角噙着温和浅笑,语气轻柔地夸赞着,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陆翠兰身上。
她看似随意地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看似闲适,实则一双清亮眼眸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柜台后方的店铺老板身上。
她今日特意带着陆翠兰走进这家成衣铺,从根本上就不是为了逛街散心,而是早有盘算。
眼前这位老板约莫三十上下,衣着朴素,眉眼寻常,乍一看去只是个精明和气的普通生意人,可唐令仪眼力何等毒辣,只一眼便看穿了表象。
那人站立之时腰背挺直如松,落脚沉稳无声,双手交叠放在柜台上时,指关节分明,掌心与指腹处隐有薄茧,那绝不是做针线活能磨出来的痕迹,分明是常年握兵器、勤练拳脚才会留下的印记。更不必说那人偶尔抬眼时,眼神锐利内敛,一扫而过间带着警惕与沉稳,绝非寻常商户能有的气度。
一个靠着卖衣裳营生的店家,竟身怀武艺,刻意隐藏身手混迹于市井之中……
这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边成衣铺内人声细碎,绸缎浮动着柔和的光泽,陆翠兰早已被各式新款衣裙迷花了眼,一会儿拿起襦裙比对,一会儿又翻看着绣屏,兴致高昂得完全顾不上旁人,连唐令仪什么时候起身离开都未曾察觉。
唐令仪瞧着她全然投入的模样,确认短时间内不会被打扰,便微微敛了神色,不动声色地避开往来挑选衣物的女眷,脚步轻缓地径直朝着柜台后的老板走去。她没有高声开口,只是走近之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朝对方示意,想要单独一谈。
老板此刻刚巧送走一位付了银钱、心满意足的客人,正弯腰整理着柜台上被翻乱的布料与账册,指尖利落地将零碎丝线收拢一旁。抬头见是方才陪着陆府小姐一道进来的唐令仪,眉眼间立刻挂上了生意人惯有的温和笑意,语气客气又周到:
“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是方才看中的款式不合身,还是想修改腰身长短?尽管开口,小铺都能尽力安排。”
唐令仪并未直接道明来意,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店内陈列的衣衫,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挑剔与矜持,声音压得极低:
“店里摆在外头的这些,样式虽还算别致,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新意。不知老板这里,可有未曾上架的私藏好货?若是有,不妨带我去细看一番。”
老板闻言,眸色极轻地一闪,脸上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热情:
“姑娘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瞧出小铺藏了好东西。不瞒你说,前几日刚从京城运来一批新货,料子是顶好的云锦,绣工也是京里老师傅的手艺,只是还没来得及整理上架。姑娘若是有心,随我到后院库房慢慢挑选,那里安静,也方便细看。”
说罢,老板便轻轻合上账册,对着店内帮忙的伙计低声交代了两句,示意好生照看店面、招待客人,随后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率先朝着柜台后侧一道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那扇门隐在绸缎屏风之后,平日里极少开启,一看便是通往内院的私密通道。
唐令仪面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与慌乱,也没有回头去看依旧沉浸在新衣喜悦中的陆翠兰,只是微微提了提裙摆,安静而从容地跟在老板身后,一同踏入了那道通向幽暗后院的小门。
跨进那道窄门,成衣铺前店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四下骤然安静下来。
眼前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后院,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待裁的素布,廊下还挂着几件半成的衣裙,乍看之下与寻常成衣店的后院并无两样。可唐令仪只略一留意便察觉,这里安静得反常,连风吹竹叶的声响都格外清晰,半点伙计走动、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柳老板在前头引着路,步履平稳,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径直朝着后院更深处走去。
唐令仪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四周院墙、转角与可能藏人的角落,脚下步子放得轻缓,嘴上则故意找着闲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试图缓和气氛,也想趁机多探几分底细。
她稍稍加快半步,与柳老板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依旧温婉自然:
“柳老板,咱们一路进来,光顾着说衣服了,还没请教您贵姓呢。”
柳老板闻言,侧过半张脸,对她客气地笑了笑,语气听着谦和有礼:
“姑娘客气了,我姓柳,在这儿开店多年了。”
“原来是柳老板。”唐令仪微微颔首,状似不经意地抬眼望了望前方幽深的小径,又柔声问道,“只是咱们这都走了好一会儿了,您说的那批京城来的新货库房,还有多远呀?莫不是藏在极隐蔽的地方,怕人偷了去?”
柳老板脚下依旧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异样:
“不远了姑娘,马上就到。”
陆府深处的议事厅内,烛火静静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狭长。
经过谢渊层层梳理、沈烬补充案情、陆太守细说本地地势,一番周密权衡之后,最终敲定了三路合围的布控方案。
第一路,牢牢把守四座城门,加派暗哨伪装成百姓混迹在人流之中。即便明知道幕后之人不会轻易走正门,可凡事总有万一,不得不防他们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强行冲城。
第二路,派人隐秘潜入琅琊山外围,不打草惊蛇,只暗中监视所有进山路口,一旦有人靠近,立刻回报。
第三路,严守水路,重点盯防谢渊指出的那片看似闭塞、实则暗渠连通城外的死水区域,那里最适合深夜秘密转运赃物。
所有指令一一交代完毕,沈烬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了议事厅。
他前脚刚踏出厅门,衣袂微动,消失在廊下阴影里,谢渊便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沈烬离去的方向,眼神深不可测。他没有点破,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似是早已看透了他的去向。
沈烬独自一人走在庭院间的小路上,避开了往来仆役,脚步不紧不慢,方向却十分明确——一路朝着唐令仪暂住的院落行去。
议事厅内,谢渊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始终垂手立在暗处的凌骁与白闫。这两人是他的心腹,身手利落,行事隐秘,向来只听他一人号令。
谢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凌骁,你去水路布控。白闫,你带人埋伏在琅琊山外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二人同时躬身:“是,公子。”
凌骁性子向来干脆,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道:
“公子,我们现在便直接动身前往各处吗?”
谢渊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不急。”
他抬步往厅外走去,淡淡丢下一句:
“先随我,去见见燕华。”
夜色彻底吞没了卢州城,天幕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街巷早已沉寂,而城郊的琅琊山,更是一片死寂沉沉,唯有风穿过林间枝叶的沙沙声,伴着断断续续、凄厉悠长的狼嚎,在山谷间反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生寒意。
唐令仪避开所有人,独自悄然摸到了琅琊山脚下。
一身深色短打劲装,长发紧紧束起,利落得没有半分累赘。耳边狼嚎一声接着一声,阴森可怖,换作寻常深闺女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仓皇逃离。可她只是唇角微挑,掠过一抹极淡的嗤笑。
狼?
她前世在深宫险境、刀光血影里都能全身而退,如今岂会被这几句山野狼嚎吓退。
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身形一矮,借着树木与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山林。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几乎不闻声响,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路径,一步步向山内深处探去。
她自以为行踪隐秘,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在她踏入山口的那一刻,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步前行,全都被高处石后一道隐匿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凌骁早已按谢渊的吩咐埋伏在此,一身黑衣与夜色浑然一体,呼吸放得极轻。他一动不动地伏在暗处,目光紧紧锁住在山林中独行的唐令仪,心中惊疑不定,却依旧按捺着没有出声,只默默将这意外的一幕尽数记在心底,等候主子下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