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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太傅至,全局明 这位帝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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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唐令仪满心疑虑,还在被陆翠兰拉拉扯扯着往府外去,心里反复盘旋着琅琊山的狼踪谣言与窦大娘的反常之处,浑然不知府中另一处,一场关于案情的关键密谈,已然悄然开始。
沈烬与陆太守一路策马从军营赶回陆府,沿途沉默无言。沈烬面色沉静,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深思,方才在军营与燕侯的对峙不过是开场,真正的布局,才刚刚落下棋子。两人穿过陆府正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直行,陆太守心知沈烬必有要事密谈,并未引他去待客的花厅,而是径直朝着府内最僻静、平日里只用来处理军政要务的议事厅走去。
进了议事厅,自有下人恭敬上前,准备奉茶落座。沈烬随意拣了张正对门口的椅子坐下,身姿挺直,神色淡然,只不动声色地对着陆太守淡淡递了一个眼神。
陆太守跟随其后,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这位京里来的大人,是要屏退左右,说些机密话语。他当即转过身,对着屋内伺候的仆役与侍卫挥了挥手,语气沉肃:“你们全都退下,守在庭院门外,没有我的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违者按家规处置。”
下人们不敢多言,齐齐躬身应是,依次轻步退出,顺手将两扇木门缓缓合上。一时间,宽敞的议事厅内只剩下沈烬与陆太守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陆太守这才重新面向沈烬,微微拱手,神色也郑重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一路沉默,想来是还有要紧的公务未曾言说。如今四下无人,大人但讲无妨,可是还有什么安排与疑虑?”
沈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陆太守,语气沉稳而锐利:“陆太守,军饷失窃一案,至今疑点重重,我心中尚有一处关键未明,还请太守如实解惑。”
陆太守连忙正色应声:“大人奉旨查案,下官本就该全力配合。大人只管发问,但凡下官知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沈烬微微颔首,语气随即加重,“依我推断,这批失窃的军饷数额巨大,辎重沉重,目标极为显眼,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大张旗鼓地运出卢州城。再者,众人皆知的坎山一路关卡密布,崎岖难行,官兵巡查严密,绝非他们私运巨款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陆太守,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我想向太守确认,除了明面上的官道与坎山险路之外,卢州境内,可还有第二条出城的路径?我要的不是寻常小路,而是越隐蔽越好、越险峻越佳,能避开所有耳目,方便暗中转运重物的那种。他们如今定然将赃物藏在城内某处,可绝不可能长久忍耐,迟早要寻机运出,这条路,必定是他们的生死命脉。”
陆太守闻言,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他在卢州任职多年,对境内地形了如指掌,片刻后猛地抬头,迟疑着开口:“若大人真是这般要求,那便只剩下一处地方——琅琊山。此山山势陡峭,丛林茂密,悬崖深谷纵横其间,的确极为隐蔽,且有条荒废多年的小径,能绕开所有关卡,直通京城方向。只是……”
话说到此处,陆太守脸上依旧布满困惑,忍不住再次开口:
“大人,下官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明。这琅琊山的地形,与我们今日在军营抓捕燕华将军一事,似乎全然扯不上关系。如今咱们已经彻底得罪了燕侯,若是长久扣押燕华,恐怕会激起兵变,惹出更大的乱子。依下官之见,不如此事作罢,先将燕华放了,息事宁人,再专心追查赃物下落?”
沈烬听罢,忽然低笑一声,笑意中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算计与笃定,缓缓摇了摇头:
“放了?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耐心解释道:
“燕华此人,看似是咱们随意抓来的涉案将领,实则是我故意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一个现成的替罪羊。在燕侯眼中,交出燕华,是舍小保大,用一人暂时平息风波,保全整个燕家军不被卷入谋逆嫌疑。可在幕后那些黑手看来,燕华跟随军中多年,知晓太多秘辛,是卡在他们喉咙里的一根刺,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绝不会容忍燕华活着留在陆府,留在我们的看管之下。用不了多久,必定会铤而走险,派人潜入府中暗杀燕华。到那时,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便能一举擒获他们的人手,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主使。”
说到此处,沈烬才重新转回琅琊山的话题,语气平静却笃定:
“至于琅琊山,目前不过是我的推测。他们最终未必就会选择这条路,只是综合地势、隐蔽性与逃生路线来看,琅琊山,是他们最稳妥、也是最有可能的选择。在抓到活口、探出实情之前,这处地方,绝不能掉以轻心。”
沈烬正要继续往下细说,将针对琅琊山的布控与引蛇出洞的全盘计划讲给陆太守,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拘谨的脚步声,随即便是轻轻的叩门声响。
一名家丁躬身立在门口,语气小心翼翼地禀报:
“启禀老爷,府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有紧要事务,务必亲自面见您。”
陆太守此刻正凝神听着沈烬剖析案情,关键之处被骤然打断,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没看见我正和沈大人商议要事?不管是谁,先让他在偏厅等候,无事不得通传。”
家丁喏喏应声,正要躬身退下。
沈烬却忽然抬手,轻轻打断了陆太守:
“太守且慢。”
他看向那名家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既然特意登门求见,想来必有缘由,请他进来便是。”
陆太守愣了一下,虽有些不解,却也不敢违逆沈烬的意思,只得挥挥手:
“听见了吗?请这位公子进来。”
家丁应声退去,不多时,便引着一道身影踏入议事厅。
来人一身素色暗纹玄衣,料子看似低调,纹理却隐有光华,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沉稳。面上温文尔雅,眉眼清俊,可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怒自威,一进门便让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沈烬原本只是随意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对方面容的刹那,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极明显的震惊。
他绝不会认错。
今科殿试之上,在场监考的核心朝臣只有两位——一位是吏部裴主事,另一位,便是当朝帝师、权倾朝野、深得陛下与太后器重的谢渊谢太傅。
眼前这人,正是谢渊本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太傅,不在京城坐镇,竟悄无声息出现在偏远的卢州,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沈烬心头翻涌,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起身,端正衣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
“下官沈烬,见过谢太傅。”
陆太守一开始还没认出,等听清“谢太傅”三字,整个人猛地一震,慌忙跟着起身,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惶恐:
“下官、下官卢州太守,见过谢太傅!”
谢渊抬手轻轻虚扶一笑,语气温润却自带威仪:“两位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待二人站直身子,他才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摊开的卢州舆图,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奉陛下密令,离京前来卢州,便是为了协同沈大人一同彻查军饷失窃一案。先前在路上耽搁了些许时日,有些自己的判断与布置,今日特地过来,与二位一并商议。”
沈烬心中一肃,连忙躬身道:“太傅远道而来,统筹全局,下官求之不得。太傅有任何安排,但讲无妨,下官与陆太守必定全力配合。”
谢渊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条理分明地缓缓道出四点考量,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其一,我入城之时便已留意,如今卢州四门守卫层层加码,盘查极严。幕后之人既然敢动边关军饷,便绝非蠢笨之辈,但凡有几分脑子,就绝不会带着大批军饷硬闯城门,更不会走官兵密布的坎山主道,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其二,便是琅琊山。这座山近日突然凭空传出野狼出没的传闻,闹得人心惶惶,猎户商贩纷纷避而远之。此事太过突兀,也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恐慌,好遮掩山中动静。而最先放出消息的,正是城中卖豆腐的窦大娘。一个寻常妇人,无端散播这般凶险言论,本就可疑。我已经派人暗中将她秘密控制起来,并未声张,二位后续若想亲自审问,随时可以提人。”
“其三,便是水路。我方才粗略看过舆图,发现卢州城内有一片湖区,看似闭塞死水,实则底下暗渠纵横,依地势推断,完全可以悄悄连通城外河道。这条路隐蔽至极,极易被人忽略,却最适合深夜转运重物,我以为,必须立刻增派精锐,暗中盯死这片水域。”
“其四,我已经听闻,沈大人扣押了燕华将军,意在以他为饵,引幕后之人现身,逼他们动手劫杀。此计本身极好,只是我暗中查探过,如今负责看守燕华的护卫,武功修为普遍平平,对付寻常毛贼尚可,若遇上训练有素的死士杀手,根本不堪一击。到时候非但抓不到上钩之人,反倒容易被人劫狱或是直接灭口,功亏一篑。我建议,即刻更换看守人手,安插可靠高手,布下天罗地网。”
一席话落下,议事厅内一时安静无声。
沈烬站在原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谢渊分明是今日才刚抵达卢州,前后不过小半日功夫,竟已经将城门布防、琅琊山流言、源头人物、隐秘水路,甚至连他府内看守力量的强弱都摸得一清二楚,判断精准,布置果断。
这份洞察力、情报能力与行事效率,实在令人心惊。
他心中暗自凛然:
不愧是当朝帝师、权倾朝野的谢太傅,只这片刻功夫,便已将全局看得通透,远非自己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