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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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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并不像小说。没有戏剧性和解,没有亲如姐妹的圆满。生活不是小说,是小说剩下的柴米油盐、稿纸墨水瓶,是北平的风沙与杭州的梅雨。
沈幼荷与程漱玉的关系,变得真实,而非亲密。她们不再只是点头之交,也不做提防的对手。她们知道彼此的软肋,却选择不去利用。
程漱玉的《她》写了两个月,沈幼荷逐段看过,也真提了修改。一次她删去一段“女作家的孤独”,批注:“这是你想象中该孤独的我。我孤独时从不觉得孤独,热闹时才会。”
程漱玉看后,沉默许久,整段删掉。
作为交换,沈幼荷也把初稿交给程漱玉。她的批注更狠:“这句话太漂亮,删。漂亮话多是假的。”“这段在讨好读者,你在怕什么?”
沈幼荷起初不服,改后却确实更好。
她写过一篇卖藕粉老妇的散文,初稿结尾温柔唯美,程漱玉只批一个字:“假。”
她删去重写:
“老人递给她一碗藕粉,碗底有没化开的糖。甜的。但碗沿缺了一个口,喝的时候要小心嘴唇被割破。”
程漱玉说:“这个好。有缺口,才是真的。”
文章刊出后,她收到一封女中学生来信,说从前觉得她的文美却远,这一篇却像就在身边。
沈幼荷把信给程漱玉看,程漱玉道:“棱角会割人,可割破的时候,别人才知道你也是肉做的。”
她们也有争执。一次为“我们女人”四字争得激烈,谁也没说服谁。可最终发表时,沈幼荷还是用了“我们女人”。她忽然明白,自己抗拒归类,是一种特权。真正被困住的女人,连抗拒的资格都没有。
她从前厌弃“才女”二字。男人是作家、学者、评论家,女人永远是才女,像一件不合身的旗袍。可如今她想,与其拒绝,不如改到合身。改合身了,就是自己的。
民国二十三年春,北平文坛又起流言:沈幼荷与程漱玉闹翻,因妒生隙,势同水火。
小报标题耸动:《文坛双璧反目?沈蘅程漱玉因妒生隙》。
沈幼荷叠好报纸,等程漱玉来时递给她。
程漱玉看完,沉默片刻:“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要不要澄清?”
沈幼荷想了想:“澄清了有人信吗?”
程漱玉亦摇头:“不会。”
“那就不澄清。”
“他们会一直传。”
“让他们传。”沈幼荷把报纸揉成团扔进纸篓,干脆利落,“我控制不了别人怎么看我,只能控制自己怎么活。他们爱看女文人互斗,那是他们的故事。我的故事不是。”
她看向程漱玉:“你的故事呢?”
程漱玉微微一笑:“我的故事是,一个女人用另一个女人为原型写了小说,写得不够好,因为未曾真正理解。后来她试着走近,发现对方远比想象中复杂、勇敢。她们没有成为密友,却成了能说真话的人。在一个人人说话、无人说真话的时代,这已经最珍贵。”
沈幼荷点头:“这个结局,比报纸上的好。”
“那是自然,”程漱玉难得带点得意,“我是写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