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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周六,燕京南院比城里更静。银杏叶落尽,枝丫如工笔线条,戳在灰白天空。沈幼荷沿未名湖走了一段,冰上人影细小如墨点。

      她走得慢,反复排练开场白,却无一合适。温和像讨好,锋利像争执,漫不经心像伪装。她竟真如程漱玉笔下的叶小姐,连叹息都像排练过。

      二十号是一栋灰色小楼,门前两株丁香,冬日只剩秃干。她敲门,程漱玉亲自来开,一身家常蓝布棉袍,银簪绾发,比初见更随意。

      “进来,外面冷。”

      客厅不大,一书桌、一书橱、两张藤椅。桌上摊着稿纸墨水瓶,炉火正旺,空气中混着纸香与茶香。沈幼荷目光扫过书橱,看见伍尔夫、波伏瓦,也看见近两年的《文学季刊》与《大公报》,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落座,余光望见那扇朝南的窗,阳光铺满书桌,像一层金毯。她想起自己朝北的小屋,字都是冷的。

      程漱玉似看穿她心思,又拉开一点窗帘:“光线不够可以点灯。”

      “灯和太阳不一样。”

      “是不一样,”程漱玉淡淡道,“但灯,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沈幼荷怔了一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她没有接。程漱玉去沏茶了。

      岩茶入口涩,回甘却清。沈幼荷捧着杯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程漱玉先打破沉默:“你是为《炉火》来的。”

      陈述句,不是疑问。

      “是。”沈幼荷放下茶杯,“我想知道,叶小姐是不是我。”

      “是,也不是。”程漱玉答得干脆,“她的原型是你,但她不是你。她是我想象中的你——或者说,是我对你的某种理解。这种理解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所以我用了小说的形式,没有用散文,更没有用评论。”

      “你觉得这样就没有伤害?”

      程漱玉沉默片刻:“有伤害,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写?”

      炉火噼啪一响,木柴塌下,溅出火星。

      “因为我想写。”程漱玉抬眼,“我是写小说的人,看见一个人,生出判断,便想写出来,这是本能。我不能因为她是朋友、会看见,就放弃这份本能。”

      “可你本可以当面问我、当面说。”沈幼荷声音微提,“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是面粉,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而不是借一个虚构男人的嘴来说。”

      程漱玉望着她,深井般的眼里泛起涟漪:“你说得对,我应该当面说。”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错了,只有这一句。

      “漱玉姐,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沈幼荷语速放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女人被另一个女人写进小说,借男人之口评判,被读者对号入座,那种感觉,像被人扒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你不是男人,你应该懂。”

      程漱玉端杯的手一顿。

      “我懂。”她声音轻了些,“我也被人写过。有人匿名说我小说冷得像太平间铁床,说我是没有体温的作家。文章一出,人人问我得罪了谁。可我心里清楚,能刊发、有人叫好,只因为我是女人。男人冷峻叫深刻,女人冷峻,叫没有体温。”

      她放下茶杯,直视沈幼荷:“我懂被定义、被归类、被标签盖住所有挣扎的滋味。”

      沈幼荷眼眶一热,偏头望向窗外。

      “那你为何还要对我做同样的事?”她声音微哑。

      程漱玉沉默许久,炉火渐暗,她未添柴。屋内沉下来,两个女人坐在阴影里。

      “因为,”程漱玉终于说,“我写《炉火》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要评判沈幼荷’。我想的是——我要写一个女人,她的才华和她的美貌之间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是这个时代给她的。一个男人有才华,人们就只看他的才华;一个女人有才华,人们一定要同时看她的脸蛋、她的婚姻、她的社交、她和谁吃过饭、和谁通过信。她被要求成为一个完人——既要有才华,又要谦逊;既要美丽,又要端庄;既要引人注目,又要安分守己。这道裂缝不是我制造的,是这个社会制造的。我只是……把它写了出来。”

      她顿了顿:“但我用你做原型,是我的错。我该虚构一个人,不该用真实的你。我该想到你会难受,只是我以为,你能承受。”

      “为何觉得我能承受?”

      “因为你看起来很强。”

      沈幼荷苦笑:“只是看起来。”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却不再紧绷,像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幼荷,”程漱玉直呼她名字,“《晨报》那篇东西我看了,季鸣写的。”

      沈幼荷不语。

      “他去年给我投过稿,被我退了三次。他写这些,不是文笔好,是胆子大——知道你不会反击,无流派无靠山,挑软柿子捏。圈子里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

      程漱玉语气冷了几分:“代笔谣言也是他放的。先放花边,再写评论,装作理性旁观,这是他的伎俩。我本想写文回应,后来作罢。”

      “为何?”

      “一回应,就坐实了女文人笔仗的戏码。小报标题会写成‘才女联盟反目’,他们就爱看这个。我不给他们热闹。”她稍顿,坦诚道,“也因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这么说很自私,我不瞒你。”

      沈幼荷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你那日说我文章里有怕,说得对。可你知道我怕什么?我不怕别人说我写得不好,我怕的是,别人夸我好,夸的不是文字,是我的脸、出身、衣着、人脉。我怕我的文字永远不能独立存在,必须依附‘沈幼荷’这个人,而这个人,永远只是被谈论的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你说我是面粉,可面粉底下,未必没有我自己的坯子。词句谁不是书上来的?情感谁不曾被写过?我只是把它们重新拼成了只属于我的样子。不够好,不够深刻,但那是我。”

      “我怕的不是批评,是误解。被小说误解,被流言误解,被‘为你好’误解。人人都以为看懂了我,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我。”

      屋内静得能听见炉灰落下。

      程漱玉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几页稿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标题是《她》。

      主角是一位女作家,不再是被男人审视的配角,叙述者是“我”,一个同为写作者的女人。

      开头写道:

      “我第一次见到沈蘅,是在琉璃厂的一家字画铺门口。那年冬天雪很大,她站在檐下,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我后来想,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其实是错的——我以为她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觉得冷。”

      沈幼荷抬眼:“这是……”

      “新写的,还没写完。”程漱玉轻声道,“我想用女人的视角,写女人对女人的理解。《炉火》里的叶小姐,是我远远看你;《她》里的沈蘅,是我走近你。我未必写得好,但我必须试。”

      “你不必写小说来理解我,直接问我就好。”

      “我知道,可我是写小说的人。”程漱玉微微笑,“但这次,我写一段给你看一段。你觉得不像,我改;觉得冒犯,我停。”

      “你愿意让人改你稿子?”

      “不乐意。但你改,我忍。”

      沈幼荷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她飞快拭去,程漱玉却已看见,只把茶杯轻轻往前一推:“茶凉了,我再沏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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