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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民国二十三年秋,沈幼荷离开北平,回了杭州。

      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落了一地槐树叶,踩上去沙沙响,不像雪那样沉默。她提着箱子上了车,没有回头。

      车开了之后,她才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北平灰扑扑的城墙。她想,这座城市教会了她一件事——雪会化,叶子会落,但那些嚼过的舌根,会变成纸上的字,比城墙还结实。

      走之前,她在燕京南院二十号的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两个女人喝着岩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没有伤感的话别,没有“我会想你的”之类的客套。程漱玉送了她一套书——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英文原版,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给幼荷:愿你的房间永远有一扇朝南的窗。漱玉,一九三四,北平。”

      沈幼荷回到杭州后,在西湖边上租了一间小屋。这次,她特意挑了一扇朝南的窗。窗外能看到保俶塔,塔尖细细的,像一枝笔插在天空里。她给书桌上添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可以聚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不会照到别处去。她发现,当光线完全由自己控制的时候,朝北的窗和朝南的窗,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

      她继续写文章。写得比以前慢了,但比以前好了。那些“磨掉的棱角”慢慢长了出来,像被砍断的树枝发出新芽,歪歪扭扭的,不那么好看,但是她自己的。

      她给程漱玉写信。信里不谈流言,不谈是非,只谈文章、谈书、谈西湖的桂花和北平的银杏。程漱玉的回信总是很短,但每一封都有一两句让她想裁下来贴在书桌上的话。

      有一封信里,程漱玉写道:

      “昨天重读了你写藕丝的那篇。你说藕断了丝还在,是因为丝是活的,是输送养分的通道。我想,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断了还在的东西,才是活的。”

      沈幼荷读完这封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程漱玉以前说她的才华是“面粉”。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在说她虚浮、不扎实。但现在她坐在西湖边这间朝南的屋子里,手指上沾着墨迹,窗外有人挑着担子叫卖藕粉——她忽然觉得,“面粉”也没什么不好。面粉是散的、是白的、是没有形状的。但加水揉过之后,它会变成面团,面团是有筋骨的,会发酵,会自己长大。

      她提笔回信,写了几句关于近况的话,又写了新文章的构思。写到末尾,她停了停,加了一行:

      “你信里说‘断了还在的东西,才是活的’。我这些天总想起这句话。藕断了丝还在,不是因为丝舍不得断,是因为丝本来就是活的——它要输送养分,它有自己的事要做。人与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各自还在生长,而那条通道还在用。”

      她没有再提“面粉”的事。有些话不必说尽,对方会懂。

      后来有人在报纸上问季鸣,为什么不回应那些对他的批评。季鸣说:“真正的文人不屑于打笔仗。”

      沈幼荷读到这句话时,正在给程漱玉写信。她在信里写道:

      “他说他不屑于打笔仗。可他打我的时候,用的是最安全的方式——写一个不具名的花边新闻,让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又让所有人都抓不住把柄。这不是不屑,这是怯。他不敢像我写文章那样,署上自己的名字,对每一个字负责。”

      这封信她没有寄出去。她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旧稿纸放在一起。

      后来有人问起那段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恩怨”,沈幼荷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恶意已经够多了。女人与女人之间,最奢侈的事不是互相赞美,而是互相理解。赞美很容易,理解很难。难到需要用一生去学。”

      她没有再提《炉火》,也没有再提那些流言。她把程漱玉送的那本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写作之前都会看一眼。

      扉页上的那行字还在。

      朝南的窗,照进来的是阳光。阳光底下,有女人在写字。

      窗外是西湖。窗内是一张书桌,一盏灯,一个在写字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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