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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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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写信那几日,事态愈发不堪。
《晨报》“文坛消息”登出一则匿名花边,字字带刺:
“某以美貌著称之女作家,成名之作实有幕后捉刀。据知情者透露,稿酬半数流入他人之手。该女作家近日周旋名流场合,其志不在小。”
沈幼荷见了“二百元”数字,只觉可笑。她每篇不过四十元,还要扣邮费。若真有人代笔,她倒要谢他写得更快。
可没人在意数字。谣言一传开,“代笔人”从陆之棠排到老教授,荒唐如闹剧。茶座间有人言之凿凿,小报上有人暗讽打油诗,更有人拍桌断言:“我就不信,一个女人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她第一次听见这话时,以为听错。后来才明白,在一些人眼里,“女人”与“好文章”之间,天然隔着一道名为深度与思想的墙。
紧接着,又有随笔不点名讥讽某位美貌女作家,文章不过是“梳妆台上的装饰品”,下附按语“忠言逆耳,愿才女三思”。
更让她难忍的,是流言的姿态。
一场文人聚会上,一位前辈端着酒杯笑说:“幼荷,女人太出挑,难免被说,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实则是一把裹着棉花的刀。它的潜台词是:你被说,是因为你“太出挑了”,是你的错。你的才华、你的容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招惹是非的理由。
另一次,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作者在刊物上发表文章,用同情的口吻写道:“某女士天资过人,惜乎为容貌所累。世人见其貌而不见其文,此女士之不幸也。”——听起来像是在替她说话,实则把她重新塞回了那个牢笼:你看,你的问题是长得太好看。如果你丑一点,也许大家就会认真读你的文章了。
沈幼荷选择沉默。可她渐渐发现,沉默不是体面,是坐实定论。不说话是默认,说话是心虚,生气是无风度,不在意是无羞耻。她被困在四面镜中,每一面都只照出碎片,照不出完整的她,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些镜子是谁竖起来的。
不久,《文学季刊》刊出署名“季鸣”的评论《所谓“才女”》,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讨论“女性写作的局限”,其中有一段:
“近有某女士者,以散文名于世,然细究其文,不过江南旧家之闺秀气耳。写荷则荷,写梅则梅,不出闺阁半步。或有好事者誉之为‘才女’,吾不知其才之所在也。更闻此女士与某编辑过往甚密,其文稿辄得优先发表,个中缘由,不言自明。”
“不言自明”四字最毒,不给辩驳余地,越辩越心虚。
沈幼荷从未得罪过季鸣,甚至未曾交谈。可她明白,攻击一个无门无派的年轻女作者,最安全。她不会反击,无流派撑腰,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靶子。接着这些谣言就会像池塘里的浮萍,只要有一片生了根,很快就会铺满整个水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在一家茶座上偶然听到几个人聊天,其中一个人说:“听说季鸣最近在写一篇大文章,要‘清理一下文坛的风气’。”另一个人笑着问:“清理谁?”第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听到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现在她知道了。那阵笑声,笑的是她。
她想起程漱玉小说里的那句话——“连叹息的节奏都像是排练过的。”
一个是小说,一个是评论。一个用虚构的盾牌,一个用匿名的箭。方式不同,逻辑一样: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文坛上,她的才华一定是假的,她的脸一定是真的,她与男人的关系一定是不清不白的。
她忽然极想见程漱玉。不为质问,只为问一句:当一个女人被如此对待时,另一个女人,会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