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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废土童年 废土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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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的清晨和铁壁堡不一样。
铁壁堡的清晨是设定好的。几点亮灯,几点送餐,几点开始一天,连空气里该有多少温度都像提前写进程序里。
废土的清晨没有程序。
风什么时候刮起来,哪种鸟先在天上叫,哪台快散架的风力机又在半夜里吱呀响了一声,全看这片土地自己的脾气。
半年过去,林十安已经学会在这样的声音里醒来。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一有一点异响就猛地睁眼,也不再需要把被角攥得发皱才能睡过去。很多时候,她是在李霍然楼下工作台传来的轻响里醒的,或者是在汐禹翻身时极轻的呼吸声里醒的,再听见外头风掠过储油罐外壳,像某种粗粝却安稳的晨曲。
有时她睁开眼,会先想起母亲。
想起铁壁堡恒定的阳光,想起研究所白得发冷的墙,想起那个被她压在心底、从来没有再对别人说出口的名字。
可下一秒,楼下冀天冠喊一声"还不下来就没早饭了",她就会迅速回到这片真实得扎手的废土里。
半年,也足够让很多事情长出新的样子。
林十安已经能在废土里一眼辨认出哪些零件还有价值,哪些区域的地面是空的,哪些植物碰了会起疹子,哪些云层压下来意味着傍晚会有沙暴。冀天冠也逐渐习惯了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不会拖后腿的人。汐禹则依旧体弱,却越来越爱笑,尤其喜欢在林十安出门前替她理一下衣角,再认真说一句"十安姐姐早点回来"。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十安就跟着冀天冠去了更深处的废墟。
冀天冠走在前面,背着枪,步子快得像在这片钢铁荒原上长出来的一样。林十安背着工具包跟在后面,脚步比半年前稳了许多。
"这个,"冀天冠用脚尖踢了踢半埋在土里的一个金属箱,"看看。"
林十安蹲下来,先敲了两下箱体,又俯身去听里面的回响,随后才拿小刀撬开锈死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旧医疗箱。"她说,"药基本废了,但里面的离心机和分析模块还能拆。李霍然叔叔用得上。"
冀天冠点了下头,没夸,只把箱子从土里拖出来扛到肩上。
"不错。"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觉得这两个字太少,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像刚来时那样,见着什么都当宝。"
林十安忍不住笑:"那时候我连废铁和能用的东西都分不清。"
"现在分得清了。"冀天冠说,"所以你能活更久。"
这就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
他们一路往前,又捡到了几块还能修的太阳能板碎片、一个损坏的信号发生器,以及一箱被埋了一半的电子元件。很多东西林十安已经不需要蹲下来研究太久,只要扫一眼,大致就能判断值不值得带回去。
中午时,两人在一面半塌的高墙阴影下坐下来休息。
李霍然给他们准备的还是那种硬得能敲死人的压缩饼干。冀天冠一边嚼,一边偏头看她。
"林十安,"他含糊地问,"废土上这样过了半年,你真习惯了?"
林十安想了想,先点头,又轻轻摇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冀天冠问。
"不是习惯,"林十安说,"是知道该怎么活了。"
冀天冠看着她,没插话。
林十安抬眼望向远处那片废墟。斜插进天里的金属塔楼、缠在铁柱上的紫色藤蔓、从裂口里冒出来的薄烟,还有更远处灰白色的天。
"妈妈说,不管多难都要活着,"她轻声说,"所以我以前觉得,只要活着就够了。后来我才知道,光活着也不行。还得学会怎么在这里活。"
冀天冠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嗤地笑了。
"你这话还挺像李霍然老爹能教出来的。"
"可这是我自己想的。"
"所以才不一样。"
他说完,往后仰了仰,拿手指着远处地平线。
"等会儿别急着走。傍晚这里看着还行。"
他们果然在黄昏前没有立刻回程。
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整个废土都被染成奇异的橙紫色。那些半塌的建筑投出长长的影子,铁锈和尘土一起被光压出一种温柔的颜色。远处偶尔有变异生物穿过荒草,影子一闪而逝,倒不显得可怕,只显得这片死过一次的土地还在缓慢地呼吸。
"汐禹最喜欢这个时候,"冀天冠说,"她老说废土在快天黑的时候,最像她画里的样子。"
"因为白天太硬了。"林十安说,"到这个时候,颜色会软一点。"
冀天冠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现在也会看这些了?"
"汐禹教的。"
"啧。"冀天冠笑了一声,"你们两个待久了,一个教你认颜色,一个教你认命。"
"那你呢?"林十安问,"你教我什么?"
冀天冠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教你别死。"
林十安一下笑了出来。
回到储油罐时,李汐禹果然正坐在灯下画画。看见两人进门,她立刻抱着画板跳下沙发,小跑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十安姐姐,天冠哥哥,你们回来啦。"
"今天又画什么?"冀天冠把工具包往门边一放,顺手接过她递来的画板。
那是一幅刚画完不久的画。
画上是废土黄昏。冀天冠站得靠左,肩上背着枪;汐禹自己坐在一堆旧轮胎上,怀里抱着画板;中间还站着一个人,轮廓已经有了,衣角、头发、手里的工具包都画得仔细,偏偏脸是模糊的,像还没真正长清楚。
"这是谁?"冀天冠问。
"十安姐姐。"李汐禹理所当然地回答。
林十安走近了一点,看着画里的自己。
她的轮廓在那儿,位置也在那儿,可又像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为什么画得这么模糊?"她问。
李汐禹抱着画板边角,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十安姐姐还在长呀。"
"长什么?"
"长成你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下。
冀天冠先笑了,伸手揉了揉汐禹的头发:"你这小脑袋天天不装吃饭,净装这些。"
李汐禹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小声抗议:"我有好好吃饭。"
林十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张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感觉不是疼,也不是酸,而像有人把她一路走来那些乱糟糟、说不清的东西,小心地看见了一点。
"画得很好。"她轻声说。
李汐禹立刻开心起来,转身就要去把画挂到墙上。
墙边已经挂了许多她的画:黄昏的废土、断裂的塔楼、风里摇晃的蓝花、冀天冠带着枪站在高处的背影,还有李霍然低头修机器时那一点被灯照亮的侧脸。
李霍然从工作台后面直起身,看了他们一眼。
"都回来了?"
"回来了。"冀天冠说,"还带了不少能用的。"
李霍然点头,目光在林十安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这半年到底长到了哪一步。
然后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掸了掸掌心的灰。
"够了,"他说,"都过来坐下。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