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之我的名字》周大锤

8、废土童年 更大的地方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的时候，谁都没想到，李霍然会忽然把话题扯到那么远的以后。

　　他先把桌上一颗松掉的螺丝拧紧，又把手边那张被风吹卷了角的废纸压平，像是把眼前这些零碎都理顺之后，才肯说那些更难说的事。

　　"林十安来了半年，"他说，"冀天冠也在这儿混了很多年。"

　　"八年零四个月。"冀天冠习惯性地纠正。

　　"差不多。"

　　李霍然抬起头，视线从他们两个身上扫过去。

　　"你们以后，不能一直待在废土。"

　　这句话一出来，储油罐里先安静了一瞬。

　　冀天冠最先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霍然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

　　"废土能养活人，能把人养硬，能把脑子养清楚。可有些东西，废土没有。林十安脑子里的东西，我还能再教几年。你也是，跑得快、枪打得准、反应够快，这些在废土上够你活命，但不够你走得更远。"

　　冀天冠没立刻说话，嘴角却已经有点压下去了。

　　"谁说我要走更远？"

　　"你现在当然可以不想。"李霍然说，"因为你还小。"

　　"你不也说我在废土上活很多年了？"

　　"活很多年，不等于见过很多地方。"

　　冀天冠被这句噎了一下，脸色更臭了点。

　　林十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还不能完全听懂李霍然想说的全部，可她能感觉到，他今天不是在讲废话。

　　"我以前在霓虹城待过。"李霍然终于提起了自己很少说的过去，"赖一任教过我。那地方我不喜欢，人多，规矩也多，活得像要把人一层层按进模子里。但有些东西，只有那里有。"

　　"比如？"林十安轻声问。

　　"更完整的知识，更像样的学校，更大的世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总有一天，你们会长到该去那里的时候。"

　　这不是现在。

　　也不是明天。

　　可那一天，被他很清楚地说出来了。

　　冀天冠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仍然不服气："霓虹城那种地方，听着就烦。"

　　"烦不烦，等你长到了再说。"李霍然瞥他一眼，"我又不是明天就把你塞车上运走。"

　　这句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李汐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听到这里，才小声开口：

　　"那十安姐姐和天冠哥哥以后会一起去吗？"

　　冀天冠偏过头："谁说我要跟她一起去。"

　　汐禹眨了眨眼睛："可是你不是总带着十安姐姐吗？"

　　"那是她现在认不清路。"

　　"以后她认清路了呢？"

　　冀天冠被问住了。

　　林十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少年皱着眉，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过了好一会儿才很不自在地别开脸。

　　"以后再说。"

　　李霍然看着他们两个，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行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什么时候离开，是先把眼前这些学明白。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替你们写信。"

　　"写给谁？"林十安问。

　　"赖一任。"

　　这名字他念得很平，却让人莫名记住了。

　　"他以前是我老师。脑子比我还怪，脾气也比我差。"李霍然说，"但要是哪天真轮到你们去更大的地方，他会认得我的信。"

　　林十安点了点头。

　　她其实还不懂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从这一刻开始，未来不再是没有形状的一团雾了。

　　它第一次有了一个方向。

　　叫霓虹城。

　　那天晚上，储油罐比平时更安静一点。

　　汐禹趴在画板上，把今天听来的"更大的地方"画成很远很远的一片光；李霍然在楼下修一台旧设备，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冀天冠则坐在门边磨他的枪，磨一会儿，停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十安躺在隔间里，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见一小块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废土不只是在让她活下来。

　　它也在一点一点，把她推向还没到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