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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土童年 李霍然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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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李霍然开始正式给林十安上课。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仿佛不过是在宣布今天要修哪块电路板。
"你既然吃我的饭,就别只会喘气。"他把一块从旧显示器上拆下来的薄板立在墙边,当成黑板,"从今天开始,认字,算数,电路,机械。学不会,你以后在废土上连一块完整的太阳能板都看不懂。"
冀天冠蹲在一旁摆弄枪栓,听见这话,头都没抬。
"老爹,我也得学?"
"你不学,"李霍然说,"下回你的枪炸膛,我只负责给你收尸。"
于是两个人一大一小,各抱一个用废纸订成的本子,坐在旧轮胎上听课。
李霍然讲课的样子和他平时修东西时没有区别。语气平、语速快,板书却极工整。哪怕只是画一个最简单的串联线路图,他也会把每个节点标得清清楚楚,像不容任何误差。
"废土上很多人活得久,是因为命硬。"他说,"但能活明白,靠的是脑子。"
冀天冠撑着下巴,勉强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这玩意儿跟打架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霍然头也不抬:"你那把枪是谁给你改的?"
"你。"
"枪上的供能线路是谁调的?"
"你。"
"消音器里的缓冲结构是谁算的?"
"还是你。"
李霍然终于抬眼看他,神情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那你再问一句试试?"
冀天冠彻底闭嘴了。
林十安则听得很认真。她看着黑板上的线路、公式和结构图,心里浮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有些东西并不是第一次见,可又不完全是记忆,更像身体里本来就有一条能顺着这些东西往前走的路。
"林十安。"李霍然拿炭条点了点她,"如果一个小型发电机的输出不稳,接上太阳能板之后电压反而继续往下掉,你先查哪儿?"
林十安站起来,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不是先换电池。"她慢慢说,"先看接线和稳压模块。如果太阳能板本身没坏,那就是中间有损耗。"
李霍然没说话。
冀天冠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过了两秒,李霍然才点了下头。
"坐。"
这是他课上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肯定。
那天的课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从最基础的识字和数字,到废土上常见的机械结构,再到旧设备维修时最容易犯的几个错,李霍然几乎没有废话。
等冀天冠听得快翻白眼时,林十安已经把整页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散课之后,李霍然收拾黑板,像是随口一问。
"以前有人教过你?"
林十安顿了一下。
"我妈妈会看很多这样的东西。"
李霍然擦板子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难怪。"
他本来还想再问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把炭条收回盒子里,顺手把一块拆下来的旧芯片扔到她手边。
"晚上有空看这个,认结构。认不出来明天问我。"
林十安把那枚小小的芯片握进掌心,轻轻点头。
那天下午,冀天冠果然来敲她的隔间门。
"走,老爹讲完纸上的东西了,我带你认真的。"
"去哪里?"
"废土。"
冀天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理所当然,像那就是最大的课堂。
他们去了聚落外一片更深的工业废墟。
冀天冠和李霍然不一样。李霍然讲的是为什么,冀天冠教的是怎么活。他会指着一截看似普通的断管告诉她,这下面可能藏着没塌掉的小仓;会踩着碎裂的钢梁跳过去,再回头告诉她哪一块不能踩;也会在她弯腰去够一块完整线路板时,一把把她后领拎住。
"那下面空的。"
林十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层铁板底下早被腐蚀空了,黑漆漆的一片。
"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对。"冀天冠用脚尖在旁边点了点,金属发出一声发闷的空响,"废土上很多东西看起来像路,其实不是。"
林十安点点头,认真记住。
冀天冠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满意。
"你脑子确实不慢。"
他刚说完,整个人忽然一顿,下一秒便伸手把林十安往后一按,压到一面塌墙后。
"别出声。"
林十安一下屏住了呼吸。
几只铁狼从断墙另一侧缓缓穿了过去。
那东西比普通狼更瘦也更高,脊背像覆盖了一层暗灰色金属,爪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它们停下来嗅了一会儿空气,黑沉沉的眼睛朝这边扫过,随后又慢慢转身离开。
直到最后一只也消失不见,冀天冠才松开按着她的手。
"记住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废土上不是看见什么都要上去拼。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躲,实在躲不过再想别的。活下来才有下文。"
林十安望着铁狼离开的方向,喉咙有点发干。
"你打得过它们吗?"
冀天冠想了想。
"一只问题不大,一群就麻烦。"
"那如果我在呢?"
冀天冠转头看她。
林十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母亲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再问过别人会不会留下来。
少年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废土上保护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停了停,把枪重新背回肩上。
"不过你要是真在,我会。"
他说得并不郑重,甚至带着点平时那种懒散的劲儿。可林十安却觉得,这句话落在心里,比任何郑重其事的承诺都更真。
傍晚回到储油罐时,李霍然正在锅边熬汤。
他先看了眼两人带回来的东西,又看了眼林十安鞋边沾着的新泥和裤腿上擦出的灰痕,什么都没问,只点了下头。
"还行。没白出去。"
桌上那天难得摆得丰盛一些,有肉,有菜,甚至还有半瓶从旧仓库里翻出来、居然没坏的果汁。
"今天什么日子?"林十安问。
"没什么日子,"李霍然说,"就是你第一轮课没学废。"
冀天冠立刻笑出声:"老爹,这已经算你夸人了。"
李汐禹把杯子抱在怀里,认真地举起来。
"那就为十安姐姐学会很多东西。"
冀天冠也举杯:"为废土上又多了个脑子清楚的。"
李霍然最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为活下来。"
林十安也跟着把杯子举了起来。
玻璃杯边很凉,手心却是热的。
她忽然觉得,母亲如果能看见这里,大概会放心一点。至少在这片废土上,她没有只是狼狈地活着。
她在学着,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成能够往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