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之我的名字》周大锤

5、废土童年 冀天冠

　　林十安第一次见到冀天冠，是在来到聚落后的第四天。

　　那天一早，李霍然把一只旧背包扔给她，里面装着水、半块硬得发石头一样的压缩饼，还有一把短柄小钳子。

　　"跟我出去，"他说，"废土上不养白吃饭的人。"

　　林十安背起包，什么也没问。

　　她已经慢慢明白，在李霍然这里，很多话都不用说得太软。给你吃的，就是让你活；带你出去，就是要教你东西。至于安慰、哄劝、照顾人的漂亮话，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说不顺。

　　他们走出聚落，往一片废弃工厂的方向去。一路上，李霍然始终没有停嘴。

　　"看见那块板子没有？表面烧坏了，里面的导线还能拆。"

　　"这堆齿轮不能全拿，挑咬合还顺的。"

　　"废土上最贵的不是完整的东西，是你有没有本事从废东西里找出能用的部分。"

　　林十安跟在他身后，一边听，一边记。她不怎么说话，只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去看、去摸、去判断。李霍然偶尔回头扫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跟丢，随即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在废墟里翻找自己想要的元件。

　　他们走到一处半塌的厂房边缘时，李霍然突然抬了下手。

　　林十安立刻停住。

　　"有人。"他压低声音，"站我后面。"

　　下一秒，废墟另一头先传来了脚步声，随后是一个少年懒洋洋的嗓音。

　　"霍然老爹，我早说过了，你这人就是太怂。见着点风吹草动就躲，像你这样，在废土上活一百岁都不奇怪。"

　　林十安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断墙后翻了出来。

　　他看着不过比她大两岁，个子却已经比她高出半头，瘦而利落，像被这片废土提前拽着长大了。身上套着一身拼出来的战术装备，护臂像旧机甲上拆下来的，肩侧挂着零零碎碎的工具袋，裤腿上全是被金属边划出的口子。脸侧蹭了两道灰，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像野地里会盯人的狼崽子。

　　他肩上扛着一把改得乱七八糟却又明显很好用的长枪，手里还拖着一只刚猎回来的变异兽。那东西像放大了几圈的无毛猫，四肢又长又薄，喉咙处有一个干净利落的血洞，血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线。

　　"冀天冠，"李霍然直起身，语气不咸不淡，"你要是少长张嘴，活得还能再久点。"

　　"那不行，"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虎牙，"我靠嘴损你活着呢。"

　　他把猎物往地上一扔，目光一转，这才看见站在李霍然身后的林十安。

　　"这谁？"

　　林十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捡的，"李霍然说，"叫林十安。"

　　冀天冠扬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住，没有吓她，也没有故意放轻脚步，像是完全顺着自己的习惯来。

　　"林十安？"他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听着像城里人。"

　　林十安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

　　少年也看着她。那目光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有恶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新捡来的东西到底结不结实。

　　"会跑吗？"他问。

　　林十安怔了一下，点头。

　　"会认路吗？"

　　林十安摇头。

　　"会不会哭？"

　　林十安抿了抿嘴，没答。

　　冀天冠像是被她这个样子逗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随后蹲下来，拿枪托点了点脚边一块废金属。

　　"小孩，你知道废土上什么最重要吗？"

　　林十安还是摇头。

　　"不是能打，不是能跑，也不是谁的枪更响，"冀天冠说，"是脑子得清楚。什么地方能去，什么东西能捡，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掉头跑，这些都得清楚。脑子不清楚，活不过几天。"

　　他说完，抬眼看向李霍然。

　　"老爹，你既然把人捡回去了，就别只给口饭。教明白点，免得哪天真死外头。"

　　"用得着你说？"李霍然弯腰去拆那只变异兽身上的骨刺，"你少把人往危险地方带，比什么都强。"

　　"我带人？"冀天冠哼了一声，重新把长枪扛回肩上，"我看起来像那么闲的人？"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林十安身上。

　　"名字我记住了。"

　　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没有多余的修饰。

　　可林十安却莫名记住了这一刻。

　　因为这是她来到废土之后，第一个没有追问她从哪儿来、为什么一个人、父母在哪里的人。他只是先问了她叫什么。

　　那天傍晚，冀天冠果然拎着处理好的猎物回了储油罐。

　　"晚饭加餐，"他把肉往桌上一放，"今天天气不错，运气也不错。"

　　李汐禹一听见声音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画板，眼睛亮晶晶的。

　　"天冠哥哥，我今天画了新的。"

　　冀天冠接过她递来的画，先是挑了挑眉，接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你这画得比真的废土强多了。"他嘴上还是不饶人，手上却把画板拿得很稳，"真要长这样，我每天起床都能多活两分高兴。"

　　"你高兴不值钱，"李霍然在锅边处理肉，头也不抬，"肉值钱。"

　　"行，老爹说得都对。"

　　吃饭的时候，林十安第一次真正看清冀天冠是什么样的人。

　　他吃饭很快，说话也快，像是身体里一直绷着一根线，随时都能拎枪站起来往外冲。可他会先把锅里最嫩的那两块肉夹给汐禹，再把骨头少的那块顺手拨到林十安碗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看我干什么？"他察觉到林十安的视线，眉头一挑，"不吃就凉了。"

　　林十安低头咬了一口。

　　肉煮得很烂，盐放得不算匀，却是她来到废土之后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十安姐姐的名字好听。"李汐禹一边小口小口地喝汤，一边认真地下结论。

　　"是挺像样，"冀天冠说，"比我的强。"

　　"你的名字也不差，"李霍然终于插了一句，"至少说明我年轻时还没糊涂。"

　　"那你现在糊涂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明天一个人去拆反应炉。"

　　冀天冠立刻闭嘴，低头扒饭，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偏头看向林十安。

　　"林十安，"他说，"以后在外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先报我的名字。"

　　林十安抬起头。

　　"他们要是不认，"他往身后那把枪上点了点下巴，语气还是散漫的，"我再去跟他们讲道理。"

　　李霍然冷笑了一声："你那叫讲道理？"

　　"在废土上，拳头硬就是道理。"冀天冠说完，又看向林十安，"不过前提是，你自己别傻站着等人救。听见没？"

　　林十安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她躺在二层隔间里，听着楼下汐禹压低的笑声、冀天冠和李霍然吵来吵去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地方乱一点、吵一点，也能让人心里慢慢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