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之我的名字》周大锤

4、废土童年 小部落

　　李霍然的家是聚落边缘的一栋两层"建筑"。

　　说是两层，其实是在一个废弃的储油罐基础上加盖的。储油罐本身被掏空了，隔出几个房间，上面用锈蚀的集装箱和金属板搭了个二层，再用废轮胎和某种树脂糊出缝隙，居然还算结实。

　　"到了。"李霍然把探测器往门边一放，语气平平，"进来。别碰工作台。"

　　林十安跟着他走进储油罐。里面有光——太阳能板接出的电灯，暖黄色的，不算太亮，但很稳定。

　　屋里很乱，却也很有序。

　　工作台上摆满各种电子元件、金属零件、工具，每一类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墙边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的不是书，是各种拆开的设备——旧的通讯器、损坏的无人机、某种动力单元的核心部件。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是李霍然的笔迹。

　　"坐那儿。"李霍然指了指沙发旁边一块空出来的位置，自己已经低头去翻柜子，"我家汐禹睡得浅。"

　　林十安走过去，看见那个女孩。

　　六岁出头的样子，比林十安还小一点。女孩很瘦，脸色苍白，呼吸很浅，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纸人。她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夹克——那是李霍然的旧衣服。

　　她的腿上摊着一个画板，画布是某种废料拼的，粗糙但平整。上面用炭条和某种蓝色颜料画着什么——林十安凑近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废土的画。

　　但她画的不是这里的破败和荒芜。她画的是这片废土的黄昏，那些锈蚀的金属柱子上爬满了发光的紫色藤蔓，远处那些倾斜的楼群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天空不是灰蒙蒙的，而是带着奇异的粉紫渐变，像某种会呼吸的活物。

　　风在画里是暖的，光在画里是有温度的。

　　"爸爸？"

　　很轻的一声，像羽毛擦过铁片。

　　林十安回头，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从夹克里露出半张小脸。她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站在灯下满身尘土的林十安，眼睛安静而明亮。

　　"好看吗？"

　　林十安点了点头："好看。"

　　"这里是这个样子吗？"

　　"这里不是，"李汐禹笑了，声音很轻，"但我希望它是。"

　　李霍然拿着一支旧扫描笔走过来，先照了照林十安的瞳孔，又夹起她细瘦的手腕看了两秒，动作熟练得像在检查一件刚捡回来的零件。

　　"脱水，没发热，死不了。"他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随后才把另一只手里的搪瓷缸递过去，"吃。"

　　林十安接过碗，喝了一口。

　　确实不太好吃。磨得很粗糙的谷物，带着些涩味，粥里还混着不知名的野菜，口感奇怪。她还是喝了，因为她饿了。

　　"慢点喝，"李汐禹看着她，小声说，"那是爸爸今早刚磨的。"

　　她停了停，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十安握着碗，低头看着里面的灰黄色液体。

　　"林十安，"她小声说。

　　"林十安？"李汐禹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认真把这个名字收起来，"那我叫你十安姐姐，好不好？"

　　林十安抬头看她，怔了一下，才点头："好。"

　　"我叫李汐禹，"小女孩弯了弯眼睛，"爸爸说，汐禹是潮水的名字。"

　　李霍然在旁边收拾工具，头也不抬："海是有的。在很远的地方。先把粥喝完。"

　　那语气还是硬的，可林十安低头时，还是看见自己手里的碗盛得很满，连一点都没克扣。

　　那天的晚饭之后，林十安就在这个储油罐里住了下来。

　　李霍然没有说欢迎，也没有说留下。他只是把二层隔间里堆着的一摞零件挪开，清出一块能睡人的地方，铺了张旧床垫，又扔给她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床单是新的，边角折得很平，显然不是刚才临时糊弄出来的。

　　"你先睡这儿，"他说，"半夜别乱跑，楼下东西多。"

　　林十安摇摇头。

　　"不嫌弃。"她说。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睡在废土的床上。床垫有些塌了，被子带着仓库里特有的干燥味道。窗外，废土的风在吹，远处有不知名生物的叫声，偶尔有拾荒者的摩托引擎声从聚落外划过。

　　她握着被角，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最后压进自己耳朵里的那个名字。

　　"妈妈，"她小声说，"我还记着。"

　　没有人回应。
　　但她能听见沙发那边李汐禹很轻的呼吸声，能听见楼下李霍然在工作台前摆弄什么东西时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闭上眼睛。

　　这里不是铁壁堡。这里没有干净的阳光，没有整齐的植物，没有戴姨偷偷带的巧克力。

　　但这里有灯，有挡风的墙，有人没有把她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