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之我的名字》周大锤

3、废土童年 拾荒者

　　废土的风是带沙的。

　　林十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

　　母亲死去时的血、枪声、黑色车辆的灯光，像碎掉的玻璃一样扎在脑子里。风一吹过来，她就会下意识缩起肩膀，以为又有引擎声追上来；废墟里稍有影子晃动，她的心脏就会猛地一缩，以为那些人已经找到这里。

　　可她还是走。

　　因为母亲说过，要活着。要在废土大陆上活着，走到世人的面前。

　　世人在哪里，她不知道。废土有多大，她也不知道。七岁的林十安只知道，如果自己停下来，母亲最后那几句话就会白白落在这片荒土里。所以她一边发抖，一边往前挪。渴了就喝裂缝边渗出来的水，苦得发涩；饿了就摘荒草旁的野果，酸得让胃里发疼。她走得跌跌撞撞，鞋底磨破了，膝盖也被碎石划开。每一次快要撑不住时，她都会想起母亲压进她耳朵里的那个名字。

　　林七九。

　　那像一道被悄悄藏起来的暗号。她不懂它的意义，却不敢忘。

　　她只知道脚下的土地变了：从坚硬的金属废墟，到松软的荒土，到布满碎石的平原。这里没有铁壁堡那么干净，没有过滤的空气，没有修剪整齐的植物。

　　这里什么都有。

　　铁锈的金属塔楼从地面上斜探出来，像死去多日的巨人手指，表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血管。巨大的工业残骸半埋在土里，管道和齿轮像某种难以理解的文字。地面上有裂缝，裂缝里冒着烟，偶尔有不明液体渗出来，颜色诡异，泛着荧光。

　　但这片废土也是活着的。

　　荒草在金属缝隙里生长，细密、坚韧，叶子带着淡淡的紫色——辐射变异的结果，却也在努力向上。某种类似灌木的植物缠绕在锈迹斑斑的柱子上，开着细小的花，颜色是诡异的亮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有昆虫在飞，翅膀是半透明的，比铁壁堡的昆虫大了一倍。有类似小型哺乳动物的东西在废墟间穿行，速度快得像影子。

　　林十安看见远处有城市——如果那能叫城市的话。

　　低矮的房屋用各种材料搭建：金属板、塑料布、旧轮胎、木头，甚至有风化的混凝土块。它们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却能看出某种整体的结构。屋顶上有人用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拼凑出能源系统，简陋但真的在工作。烟囱里冒着烟，有人在里面煮东西。

　　她看见活动的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背着巨大的背包，在废墟里翻找什么。也有人骑着改装过的旧摩托，车尾拖着装满物品的拖车。

　　这里很乱，很脏，很危险。

　　但这里也在活着。

　　林十安太累了。她走了太久，喝了些从废土裂缝里找来的水，吃了几个在荒草上找到的野果，现在连抬腿都觉得沉重。

　　当她终于看见远处那片低矮的聚落时，已经分不清那是不是幻觉。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

　　母亲死后，林十安忽然失去了判断世界的办法。她不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地方能去。那些冒烟的烟囱和晃动的人影并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风吹得发抖的小兽。她想往前，又怕前面也是枪口；她想逃，可身体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最后，她只是站在一片碎裂的金属板中间，茫然地看着前方。风从她身边卷过去，带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

　　"妈妈..."她小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在心里又想起那个名字。

　　林七九。

　　这时，有人从另一侧的废墟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上衣是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夹克，戴着顶破了个洞的毛线帽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金属探测器，后面拖着个装满杂物的布袋，像是刚从某堆报废零件里把自己刨出来。

　　李霍然本来只是来这片废墟找一组还能用的旧信号元件。

　　他先看见这孩子时，以为是尸体。瘦，小，站得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活人。等走近些，他才看见那双眼睛还睁着，黑得发空。

　　他停住了。

　　废土上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消耗。家里还有个常年离不了药和热粥的汐禹，他连自己的日子都算得紧巴巴，更不该往回捡人。尤其是这样来路不明的小孩，瘦得快折了，带回去未必养得活，养活了也是麻烦。

　　李霍然看了她一会儿，本来想转身走。

　　可那孩子站在废墟里，手里什么都没有，脸上全是风沙和干掉的泪痕，倔得一声不吭。那样子让他想起汐禹病得最重的那个晚上，小姑娘也是这样睁着眼，不哭不闹，只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结论。

　　他低低骂了一句。

　　带回去也不是做善事。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迅速算了一遍：多个人，往后多少能搭把手，至少汐禹身边能有个同龄些的照应。这样想完，他才觉得这个决定没那么蠢。

　　他拧开水壶，递过去："喝一口。别喝太急。"

　　林十安猛地回过神，向后缩去，没有接。

　　"嘿，小孩，"男人蹲下来，和她保持一段距离，声音不高，"你从哪儿来的？"

　　林十安没说话。她想起了母亲的枪，想起了那些黑色的车辆，想起了母亲最后的眼神。

　　"一个人？"

　　林十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现在搞不清妈妈算不算跟着自己。她死了，可她的话还跟着自己。

　　李霍然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扫了一眼她磨破的鞋和满是划痕的小腿："还能走吗？"

　　林十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不会是坏人吧？"

　　李霍然没笑，只是把水壶往她那边又递了一点。

　　"小孩，这片废土上没有好人坏人，"他说，"只有想活的人。"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那个低矮的聚落。

　　"那边有吃的，有地方避风。你要想活，就跟上。跟不上，我也不会回头扛你。"

　　他说完就站起身，拖着探测器往前走去，步子不快，刚好留出一个七岁小孩能勉强跟上的速度。

　　林十安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也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但风又卷起来时，她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然后跑"。

　　于是她抱紧自己，咬着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