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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今天就要做 ...

  •   这支奇怪的队伍慢悠悠地从山脚经过,他们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两只脚朝外撇的厉害,像一队摇摆的鸭子。
      在远处的时候还不明显,队伍近在眼前,两人这才发现,这支人数众多的“队伍”,简直散漫的不忍直视。打头的几个歪戴着盔缨,边走边比划着什么,说到兴处还推推搡搡地笑成一团。中间的更不成样子,刀鞘在腰间晃荡着磕腿,有人干脆把长矛往肩上一扛,像扛着根扁担。后面几个干脆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笑些什么,直到被前面的人回头骂了一句,才嬉皮笑脸地爬起来追。
      没有一点日常训练过的痕迹,自由散漫的样子看起来都比不上辛苦劳作的普通百姓——但他们头上戴的,身上披的,确实是晋国普通营兵专用的盔甲。
      “南边这些当兵的……”刘安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怎么跟赶集似的?他们的长官都不管管吗,这要是在我们天水营……”
      说到这儿,刘安自觉又提到了不该说的人,连忙咽下话头,拿余光偷偷去看身边的三十四。
      三十四没说话,从刚才起,她的心神就牢牢锁在队伍中间那几辆大车上。
      那车大,看起来装的东西也不少,都用灰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还没干透的泥浆地,留下深深的车印子。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刘安也注意到了车上的东西,他眯起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嘶”了一声,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就“啪”一下拍在碎石上,蹭的支了上半身:“他们——”
      “你疯了!”
      三十四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散乱的头发,把他狠狠按进土堆里,总算是堵住了他大呼小叫的嘴。
      刘安的脸戳进泥地,呛了一嘴的土腥味,也终于回神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要命的事,惊出一身冷汗。
      “清醒了吗,还叫吗!”三十四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大呼小叫不要命了!”
      刘安勉强点头表示明白,总算是换得三十四松了手,他把脑袋从土坷垃里拽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辆大车。刘安的声音是抖的,眼睛却亮极了,那些灰布下面码得鼓鼓囊囊,整整齐齐的是:
      “他们运的是粮食啊!”
      三十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猛地攥紧了刘安的胳膊,她的指甲透过那件薄薄的里衣掐进少年的肉里:“你确定那是粮?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你会不会看错了?”
      “不可能!”刘安斩钉截铁,“我就是干这个的!”急得连打了几个磕巴,他指着走远的车,“你看那些苫布都是朝廷统一派发的,专门用着给粮食防水防潮的,一般人牙根儿都见不着。除了运粮食,别处都不让用。”
      顿了顿,刘安又高兴起来,兴奋的小声问:“这时候运粮,是不是皇上要给咱们蓟州送粮食了,蓟州有救了!”
      三十四没回答。她重新趴回去,目光紧锁在那队人身上。
      皇上要援救青、蓟两州?不可能的,那老东西能有这种善心,客栈里就不会有追查身份的人,出城那会也不至于搜身严查。
      刘安还在喋喋不休,说到兴奋处,已经开始畅想和兄长刘平回家种地养猪了,见三十四没指责他胡寻思乱想,这小子憋了个大的:“那个,我想下去跟这些老哥哥们套套近乎,万一真是给北边送的,咱们给他们指条近路,让他们早点送过去才是正事儿。”
      “就是他们说的话我都半懂不懂的,也不知道我说话他们能不能听懂。”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瞥了三十四一眼,“您不是去过南边吗?要不咱们——”
      “你说什么?”三十四猛地转过头来。
      刘安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我说……您不是去过南边——”
      “前一句。”
      “啊?我说他们说话我半懂不懂……”
      “你听得懂?”三十四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眼底的光倏地收紧,“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嗯,啊,对啊,虽然有点大舌头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是我确实感觉听懂几个字。”刘安揉揉耳朵,满脸困惑,“你听,下面过去的这个,是不是在说大清早赶路累死了?”
      三十四侧耳听了半晌,叽里呱啦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调门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她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气急败坏的承认,从高处跌下来的后遗症还没好:“耳鸣的厉害,听不清。”
      没人能验证这件事,刘安自己又不敢肯定了,他没见过南人,更没去过南方,“这……会不会就是比较特别的南方口音?”
      “不对。”三十四慢慢摇头,“音调不对。”
      “啥?”
      “自古十里不同音,但每一个地方的调子是一定的。”三十四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什么记忆,“凉州语调高,词也猛,什么话都能骂出口;南泗人语速快,调门拔得更高,跟他们说话心里起急;漳州算是个过渡的地儿,语调平和,除了‘嗯’‘了’分不清,就是说话要含蓄的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最东边的封港,那是比酥饼还能掉渣,男男女女绵软黏糊。”
      刘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几处各有各的脾气,互相之间也很是嫌弃,”三十四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们在说话时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外地人不学就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懂。像你这样土生土长的蓟州人,竟然告诉我能听懂……”
      刘安一个哆嗦,连忙集中精神再去听。
      那些叽里呱啦的声音因为集中注意力变得更加清晰了。他听见了“走”“快”“到了”“发财”这样的词,荒腔走板,却字字清晰。
      再细品,这古怪的腔调和三十四所说的四州特色,竟无一相同。
      刘安的脸,白了又青。
      “公、公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他们到底是——”
      三十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支队伍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念头从心底蹿上来,冷得她脊背发凉——这些身披铠甲、手握粮食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晋国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看到不对劲儿的地方就更多了。
      三十四趴在土台上,打量着那支走远的队伍。披甲带刀,身材够壮,走路虽然吊儿郎当,但那身板、那架势,绝不是普通的贩夫走卒。
      晋国强敌环伺,这些人究竟来自哪里,又是什么身份?是靠劫掠为生的浪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的兵卒?
      还有,如果连盔甲和兵器都是抢来的呢?那他们的武力值绝对不低,怎样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思索着,三十四的目光顺着那些晃荡的刀鞘往下滑,忽然顿住了。
      刀刃朝上。那些被挂在腰间、斜挎在背上的刀,竟然每一柄都是刀刃朝上。
      晋人讲究规矩,佩刀从来都是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刀刃朝外不敬,刀刃朝己不吉,这是连乡野村夫都知道的礼数。
      可这些人,通通都是刀刃朝上。
      这样的佩刀方式,她只在封港见过。那里有不少渡海而来的海月国人,他们不需要礼数,需要刀出鞘的那一刻,比对手快。
      拔刀即斩,不留后患。
      深吸一口气,三十四把所有的惊骇都压进胸腔里,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你去跟着这些人,小心点别被发现。隔百步做个记号,我去找队长,一会儿回来找你。”
      “公子——”
      “别废话。”
      三十四厉声打断他,不等刘安反应,猫着腰钻进了草丛。野草有半人高,她贴着地面跑,像一条滑入水中的鱼,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可昨夜那样混乱的战斗,她又半途跌落山崖,别说力竭的林队长,就是最后咆哮着喊她名字的胡三叔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所以,不断奔跑的三十四,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那些为了口吃的,舍生忘死的流民。
      温柔的春风从耳畔刮过,可她听见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六十车。一千五百石。
      这几个字在三十四的脑袋里来回翻滚,像战鼓一样越擂越急,越擂越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省着点吃,能让蓟州守军再撑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从胸腔里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浑身都在发烫。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了。
      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那些粮食,马上就要是她的了,马上就能跟着她回蓟州了。
      蓟州城里,她爹,她娘,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又能撑下去了。
      一股岩浆般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撞得她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三十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越扬越高,最后就连后背那一道道被石子割开的口子都不觉得疼了。
      哪有什么疼痛?不过是一点刺痒罢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痛快——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跌跌撞撞的狼狈,统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粮食,是那六十车白花花的粮食。
      至于怎么把粮食弄到手,她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
      昨夜那些流民,少说也有三四百,说不定了说五六百也是有的。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铠甲,甚至没有蔽体的衣服和鞋子——但他们有人。
      有很多人。
      昨夜他们怎么对付自己和队里人的,今天就会怎么对付这些伪装成晋军的家伙。
      想到这里,三十四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她踉踉跄跄地跑着,脑子里浮现出那支队伍吊儿郎当的样子——想到他们被流民围住时惊慌失措的表情,想到他们拔出那刀刃朝上的刀时已经来不及的样子,想到昨夜那些往死里逼自己的流民被砍得血流成河的样子——
      那血腥的场面在脑海中铺开,十六岁的少女突然停住了脚步。
      昨夜那一张张满是苦难的脸出现在眼前。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肮脏的脸颊,破烂的衣角,空洞麻木的眼睛。纵然只剩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那些人也同自己一样,是人,是活生生的命。
      真的要用他们的命去磨海月人的刀?
      分了神的三十四踩在一块石头上,脚腕一崴,整个人扑倒在地。激情过后的疼痛重新袭来,像潮水一般将她吞没。这个一直坚强的少女突然就忍不住了,她痛哭出声,哭不知安危的父母,哭不知所踪的队友,哭不能动弹的腿脚,还有要害人的自己。
      这样的地方,大声哭泣不知会不会招来危险。三十四嚎啕了两声,硬生生压成了抽噎。她强撑着地,一瘸一拐站了起来。
      这里离延康还有很远的路,骑马也要五六日,可是现在马没了,人也散了,她靠这两条瘸腿几时才能到那里,又怎么才能筹到粮?
      她不想害人,想让大家都好好地,可“仁慈”这两个字,不是谁都配说出来的。
      高贵的人,才能向低贱的命展示他的仁慈。
      可现在的自己也不过贱命一条。
      她摸摸身侧的箭囊——多亏了这个东西帮她抵挡了大部分石子的划伤,让她摔下来还能动弹——里面的箭早就在落崖时掉了个干净,但这箭囊是母亲亲手为她做的,她舍不得离身。父亲教她射箭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心要定,手要稳。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你决定把它射出去,那就永远是对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射个兔子野狼哪那么多讲究。现在懂了。
      想好了再放箭。放了就不要后悔。
      她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然后站起来,朝着流民的方向走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她,今天就要做那个垂钓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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