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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地上的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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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紧缰绳,三十四右手探入蓑衣内侧,指尖触到匕首冰凉的手柄。那点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木了的脑子才慢慢开始转。
心跳咚咚声响个不停,好像在提醒她刚刚的怯懦。
真没出息。她在心里骂自己。只是遇见几个手无寸铁的浪人就怯了。拉弓的手都哆嗦,刚刚若是林队真让她放箭……就这点能耐,还想回蓟州杀敌?拖后腿还差不多。
可她再怨,手还是抖。
因为流民越聚越多,在无尽的饥饿和绝望面前,被一刀砍死这种事已经失去了威慑力,甚至成为一种解脱。前面的人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甚至毫不犹豫地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嚎叫着涌上。
木棍、锄头、石块、甚至断裂的树枝,从四面八方,毫无章法、满是疯狂的砸来!
三十四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林呈左劈右砍,刀刃很快卷了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宇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不知从哪飞来的闷棍,饶是他身体强壮也忍不住闷哼一声,一个踉跄扑到马身上。方远的脸上被飞溅的石块擦出好几道血痕,鲜血混着冰凉的雨水糊了半边脸颊,让他看起来多了十分狰狞。三人的动作因为疼痛和消耗大不如前,甚至开始迟滞。
三十四紧紧盯着他们,脑袋一片空白,这混乱不堪的场面,她到底该么办?
她学过古玩,通晓礼乐,还跟着长辈学过几天天文地理,可装在肚子里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在此刻派上用场,能帮她把人从眼前这个泥潭里救出来。
蓟州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子?本就悲凉的心口里,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顿时像一把匕首狠狠的捅了一刀——父亲守城的时候,面对那些破城的蛮子,是不是也像林叔他们一样,刀卷了刃,人耗尽了力,却还要挡在前面?
那些百姓呢?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乡亲,被蛮子围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群流民一样,绝望到不怕死,死也要往前冲?
她到了今天还没有带回粮食和兵器,她帮不上父亲和母亲,帮不上林叔,帮不上队里的人,更帮不上蓟州任何一个人。
她什么都不会。
她想要咬指甲——那是她的坏毛病,每次紧张害怕的时候就咬指甲。可现在她连这个都做不了,双手要用来扒住马背,指甲掐进马鬃里,掐得指节发白。三十四咬住下唇,牙齿陷进去,血腥味钻进鼻腔,血痕挂在了脸上。
突然,胡三疯了似的催促马匹加速,连人带车赶了上来,横拦在三十四的马旁,硬生生将她逼向另一个方向。
“胡三叔,你干嘛!”三十四惊恐地喊,“林叔他们——”
“你别管,跟我走!”胡三朝车顶吼了一声,“上面的小子,靠你了!”
突然的分队让流民愣了一瞬。一边是三匹马,骑手虽然正是壮年但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另一边的则是带着车厢跑不快、但还没怎么消耗的两匹马。
不知道这些人在心里权衡了什么,乱了一阵之后,流民也明显分成了两拨,追上了自己心仪的猎物。
这一愣的工夫,给三十四挣出了半个马身的空隙。胡三咬着牙拼命催马,眼看就要冲出包围——
“啪!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马屁股上。畜生疼得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体几乎直立。三十四死死揪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住马鬃,身体被甩得像风里的破布。她咬紧牙关,大腿夹紧马腹,指甲掐进掌心——别摔,不能摔,摔下去就完了。
风声呼啸,第二块石头又飞了过来。
这次瞄准的,是马头。
可怜的马儿哀鸣一声,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旁边栽倒。三十四只觉不好,绝不能被马砸在身下。缰绳脱了手,她身子一轻被甩了出去。
“三十四!”
刘安的声音从侧面追了过来。那孩子从车顶上一跃而起,朝她扑过来。他张开双臂,像只笨拙又高傲的小蝴蝶大张着双手,头仰着,扑腾着把她拉进怀里。
撞在一起的两个人冲击实在太大了,像流行一般划过众人的头顶后,他们抱成一团,极速下坠。掉下去的那一瞬,三十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眼睛瞪得溜圆的傻子,摔下去会死的。
这么想着的三十四拼命把刘安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扣着这傻小子的头骨;另一只手用力箍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最后尽量舒展手臂、肩膀、胸口,能裹住的地方都给这小子裹住了。
然后就是后背先着的地。闷响一声,五脏六腑都被磕得一阵乱晃。三十四咬紧牙关,手臂勒得紧紧的,把那孩子惊恐的头牢牢按在自己肩窝里。碎石硌进后背的肉里,泥浆灌进领口、袖口、耳朵里。
后背火烧火燎,她闭着眼,感觉身体在往下坠。四周都是泥土、碎石和铺天盖地的泥浆。
不知过了多久,泥浆终于稳住了,不再把两人往深处拖。
雨水细细密密地砸在脸上。三十四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砸在三十四的脸上,眼珠转了转,慢慢睁开眼。刘安已经被丢在一边,整个人蜷成一团,露着的半边脸上全是泥。
看不出他胸腔有起伏的样子,三十四的心脏漏跳一拍。又盯着刘安的脸看了两秒,她伸出手,把食指伸到少年的鼻子底下。
没感觉。三十四心脏狂跳,泪水砸在地上犹不自知。她跪爬几步,往前凑了凑,指腹几乎贴上刘安的人中。
刚刚一定是离得太远才没感觉到,这次一定行。
她的手开始抖。忽而,一股热气扫过指尖。
三十四的手猛地攥成拳头,砸在泥浆里。她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梗在喉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下一瞬支撑身体的手臂软软垂了下来,她噗嗤一下泥浆里,不想动,也动不了。
砸进掌心和也传来火辣辣的疼感。
后面疼得像要裂开了。她躺在那儿,心想,不知道后背是不是让石块磨烂了。自己这又是落到了什么地方,喊杀声竟然完全听不见了。
马丢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灰蒙蒙的天还在继续,地上的泥水溅进嘴里,她也没有力气去擦。
“父亲、母亲,”她闭上眼,喃喃道,“女儿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安从昏沉中醒来。
睁眼就是泥浆,糊在脸上,灌进领口。他动了动,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昏过去之前的事慢慢回到脑子里——他是抱着三十四一起摔下来的。
猛地撑起身体,刘安心急的不知要去哪里找人,却见三十四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正靠坐在在一棵老树旁。
“别动的那么厉害。”三十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稳的,“动作小点,先看看自己有没有伤着骨头。”
刘安活动了一下四肢,只有胳膊和大腿有几处擦伤和淤青,后背有点疼,但也并无大碍。
他兴冲冲过去想跟三十四报喜,却发现这位本该娇贵的公子比他狼狈得多,半边身子都是泥,手臂上划了几道血痕,额角也蹭破了一块皮,衬得她的脸色惨白。
“你……”刘安刚开口,突然四周响起了草叶的沙沙声。
“什么人!”刘安大喝一声,手往腰间摸去,那里空空如也。刀不知是滚下来时丢了,还是跟流民撕扯时被抢了去,总之什么都没有。他只好把空手举到身前,摆了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算什么的架势,先声夺人。
“应该是风,”三十四撑着地站起来,“刚刚已经出过好几次这样的动静了,可能是雨要停。你扶我一把,咱们先离开这里。”
闻言,刘安心下一松,连滚带爬的凑到三十四脚边,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小声问道:“那咱们去找队长,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三十四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前头。刘安顺着看过去,心里一沉。
那崖壁又高又陡,还被雨水冲的到处都是坑。别说现在两人凑不出三条好腿,就是平日没灾没难的,想往上爬也得掂量掂量。
“往南走,”正在犹豫,就听怀里的三十四说,“队里规矩,一但走散了,就按着既定的方向接着走,寻到第一条河后就开始做记号,最后大家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碰头。”三十四低声讲起了那个只用过寥寥数次的老规矩,说给刘安听,更是在说给自己听。
说着就想迈步,只是刚跨出一步,眼前就炸开一片金星,耳朵也嗡嗡作响,身体更是不由自主打起晃来。她抬手按住额头,禁不住发出干呕:“呃……”。
刘安连忙上去扶住她。三十四没有推拒,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等脑袋里那阵嗡鸣过去。
“我没事。”缓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睁开眼,声音比方才弱了几分,“就是有点晕。”
嘴上这么说着,但头晕得实在厉害,一来二去脸色白得吓人。刘安也好不到哪里去,磕得淤青的那条腿肚子无缘无故开始转筋,一步没踩好就像被人扯着静脉乱拧一样疼的呲牙。两个人都明白,这副模样今晚是没法再往前走了,必须想办法在这里对付一晚,否则以后可能都不用走了。
荒山野岭的,又只有两个人,他俩不敢点火,怕在引来刚刚那样的杀身之祸。只能摸黑寻了几棵挨得紧的大树,幸亏这里的树干粗壮,枝叶交叠成一片勉强算得上的遮蔽。可那雨虽不大,细细密密的,风一吹,便斜着往人身上扑,树叶子挡得住一些,挡不住全部。
刘安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把三十四安置在树干最密的那一侧。小声嘟哝一句“得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刘安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低头解了自己的外衫,又扯开中衣的带子,把干的那几件一件一件脱下来,抖开,披在三十四身上。最后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贴在身上,风一过,布料便贴着皮肤,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缩在那里的三十四,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声音缥缈:“你……你自己也冷。”
“我不碍事。”刘安说,“咱们老家多冷啊,我还干过大雪天穿一层棉出门放啊不是,是打水的事呢。”说着,他把三十四肩头的衣衫又往上拢了拢,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几步开外的一小块空地上。
只是歇一夜,身上的伤是不会自己好的。刘安心里清楚,明天还得赶路,身上这些肿痛若不处理,走起来只会更慢更吃力。好在他自小在田里摸爬滚打,认得几味草药,可以消肿止痛,北边且生的到处都是,南边的地界估计更是长得繁茂,于是四下里寻了寻。
果不其然,鬼针草在这地方长得热闹的很,一丛一丛的,叶子肥厚,茎杆也嫩。他随手摘了一大把,搁在掌心里,放进嘴里嚼烂。草汁有些苦,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刘安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把嚼好的糊糊敷在自己肿起的脚踝上,又敷在三十四的手腕和腿上。药草一贴上皮肤,凉丝丝的,那股热胀的钝痛便散了几分,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至于三十四后背那些划伤,位置实在不便。男女有别,身份也摆在那里,刘安不好上手,只能把嚼好的草药递给她,让她自己摸索着往后背上敷。她接过去,侧过身子,手探到背后,一点一点地按上去,也不知敷得准不准、糊糊够不够。
刘安没多看,也没再问,只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心想着能敷上一些,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天幕终于露出了一丝光亮,尽管天空还是灰沉沉的,雨却终于停了。刘安靠在树干上,里衣被夜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精神看起来到是还不错。身后的三十四裹着他的衣服,昏沉沉地睡着,呼吸倒比昨夜平稳了些。
这时候,山下大路上传来一阵小调,荒腔走板的,唱得随随便便。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三十四猛地睁眼,两人踮起脚尖,迅速贴着道边向下望去。
那是来自大路上的声音,一队士兵正从路的尽头走来,铁甲叮当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嘻嘻哈哈间调子怪异的小曲儿随风飘荡。
刘安和三十四对视一眼,尽量压低身子,仅露着的两双眼睛,死死追随着这怪异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