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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无论谁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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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前些年日子还算好过,三十四也见识过的流民也不少。他们的经历也许千奇百怪,残破的样子也不一而足,但还是可以粗粗分成两大类。
一种只求活命,他们绞尽脑汁让自己藏得更隐蔽一些,靠着个小溪流就能忍一辈子,不管是臭鱼烂虾还是草根树皮,只要能吃能活就行,温顺的像老农圈养的绵羊。
另一类就不一样了,他们在逃亡的路上长出了獠牙,开始狩猎,从被人随意践踏的猎物变成了也能夺人性命的猎人。只是这些刚刚发育的家伙本事不大,手段也很粗浅,绝不敢贸然间单独行动,他们大多时候都要聚在一起的,埋伏在自己还算熟悉的地方,以绝对的人数优势来抢夺生人。
昨夜那伙人就是后者,而自己就是个误闯了他们地盘的倒霉蛋儿。她也断定,那些家伙的窝,一定不远。爬上这个坡,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自己只要爬上这个坡,就能找到他们,带着他们去追那支伪装的运粮队。
山坡比她想的还要长。
掉下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天亮了再看,三十四也得赞叹一句真不愧是金松山下的小土坡,籍籍无名也有百丈高,站在这儿的自己就像窝在巍峨山川脚下的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坡面还算平缓,再加上春天的草也长出来了,不然昨晚就真的升天了。
顾不得庆幸更多,三十四奋力往上走,只是越往上越是令人恐惧,她开始放低身子,手脚并用往上爬,指尖抠进石缝里,膝盖顶着烂泥,每往上挪一步都能察觉到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有几滴糊在眼睛上,她也顾不上擦,只是用力挤出眼睛继续往上爬。
碎石在脚下打滑,她一个趔趄,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她不敢泄气,只是咬着牙机械性的又往上蹬了一步。
恍若无尽的绿草在眼前滚动,三十四有些头晕目眩,视线有些模糊,神思飘忽,却又仿佛一切如常。忽然,一缕极淡的香气渗入鼻尖。
这味道是……哦,是了,这是自己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花时的气息。
她抬起眼,竟真的见着了那座许久未归的院落。海棠树下,父亲拿着双筷子,正对着盘子里的卤鸡啧啧感叹:“哎,这酒煨鸡的味道当真是不错,要是能配上几张榆钱饼子就美了。”
年幼的自己坐在一旁,对桌上摊开的大小花枝发愁:“爹啊,娘让我把这堆玩意儿插成一只自由的鸟,怎么弄嘛!鸟就算了,还自由。”
“焦香乍破涧苔纸,油星轻沾石衣痕。半翅佐酒星坠碗,一啄忘形露满樽。”小酌一口,父亲满脸惬意,“你吃烤鸟时候有多快活,这些小鸟自由的飞起来就有多得意。由己及人,推心置腹,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哦!”小小的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里不知道想了什么,随即眼睛一亮,便开始摆弄起花枝,剪剪插插折腾的好不快乐。
一炷香后,一束鲜活跳跃、红艳欲滴的花作便在瓶中亭亭立于。
这时,一位夫人聘婷而来,正是母亲,三十四心中诧异:母亲的身体竟然大好了?今年出门时,她明明旧疾缠身,难以下榻……
“我的好果儿,你这是……造了红个鸡窝?”母亲望着那瓶花,哭笑不得,转向父亲柳眉倒竖,“姚重海,孩子插花你不以身作则也就算了,偏偏还在旁边吃鸡。瞧瞧,果儿都让你带成什么样子了!”
父亲闻言,连连告饶。插了鸡窝的小小三十四,抓起桌上的烧鸡,迅速消灭了半只。
怎么不香呢,三十四嗦嗦手指,疑惑自己吃鸡吃出了满嘴的土腥气。
脸上痒痒的,父亲的赔罪、母亲的嗔怪、自己撑的圆圆的脸颊,好似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晃动、模糊、碎成一片无法拾起的粼光。
她猛地眨了下眼。
无边的绿草重新占据视野,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海棠,没有院落,没有冒着热气的烧鸡。唯有几根嫩草戳进嘴里,成了这恍惚间的南柯一梦唯一的味道。
一抹颓败的大红杜鹃从眼前擦过,愈发浑噩的三十四才发现自己竟已爬到了这片陡坡的边缘,再往上几步,就是顶了。
可刚刚的美好却像抽干了她骨头缝里最后一丝气力。腿一软,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去!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她本能地反手去抓,指尖只抠下一把湿滑的泥土。
就在要彻底坠下的刹那,靴跟猛地磕在了一处隐蔽的缓坡上,下坠之势骤减。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哆嗦着从后腰抽出那柄贴身的匕首,用尽全身重量,狠狠将它楔进身旁的土石里。身体顺着那一点可怜的依托,像条脱力的虫,一点一点,艰难地蠕动、翻滚,终于瘫倒在了真正的平地上。
她瘫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只破风箱。脸上糊满了泥汗,额发一绺绺黏在皮肤上。身上的粗布衣衫被磨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带着两条满是血痕的小臂。劫后余生的虚脱,混着浑身上下的酸痛,潮水般淹没了她。
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用那还算干净的袖子内里,胡乱抹了把脸,却把泥污抹得更开,碎沙子磨得她连都疼了。
低头看看自己褴褛的衣衫,又抬手理了理那满是草屑的乱发,三十四嘴角抹掉嘴角的土渣,苦涩一笑。真好,现在的自己不用伪装就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民了,省去多少麻烦。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管是美好的幻像还是最后的爬坡都狠狠消磨了三十四的意志。三十四深吸一口气,狠狠攥住一把带着土腥味的野草,仿佛指尖抓住的是她所剩无几的勇气。
她对自己说:“走吧,找到那帮人自己过去就活了!” 然后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两条细腿好似绑了皮绳,木然往北走。
风轻轻拂过耳畔,现在的自己就像曾经无数次射出的箭,虽然歪七扭八,还浑身发抖,但总算走在正确路子上的箭。
可这里弦之箭才飞出去不到十步,迎面一个高大的影子就从薄雾里浮现出来,正摇摇晃晃往这边挪。
三十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的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反应,整个身体瞬间扑进身旁的草丛里。脸贴在冰凉的草根上,她还能听见自己心脏在“咚咚”地撞着胸膛。
草叶子拍在脸上,刚刚飞走的脑子落了回去,这才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三十四哀嚎连连:躲什么呀你!那不就是个会喘气、能带道的大活人吗?这会在附近打转的还有谁,肯定就是昨晚上那波人,让他传信不是正好!
而且对方只有一个,再难对付又能难到哪儿去呢,总比面对一群人安全多了。大好地机会摆在面前,却被自己一个猛扑按在地上,现在都快捂馊了。
三十四的心里那叫一个悔啊,像有只猫在挠,挠得她肠子都打结。趴在地里和田鼠肩并肩,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一边在盘怎么才能“理所应当”的出现在远处的人影面前,不让对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消息恐怕都是别有用心。
草隙中,那摇摇晃晃的影子渐渐清晰了。
一身烂布条披在身上,远远看着就像一条巨大的哭丧棒子,风一吹简直称得上“衣不蔽体”。脸上黑乎乎一大片,压根看不清他的眉目。
眯着眼睛看了又看,三十四迟疑不定,对方的身形和姿态,和昨夜杀出重围的林叔如此相似,只是眼前这人两手空空,没了傍身的武器,也没有了随行的老马。
没错,此人正是林呈。此刻的他疲乏不已,步履维艰,只是前行已经耗尽了气力。昨晚下突围后,他和另外两人砍得刀都卷了刃,还是被抢走了马。虽然自己勉强摆脱了那些疯狂的家伙,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另外两个兄弟现如今生死不知。
他眼神警惕地扫过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草丛,刚才似乎有什么人埋伏在了那里?现在自己两臂脱力,真的还能躲过这一劫吗?
停下脚步,林呈沙哑着嗓子朝草丛方向开口,声音干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谁在那儿?”
这声音,是林叔!三十四喜得呼吸一滞,倏地翻身而起,跌跌撞撞朝他跑去。
看见三十四的林呈先喜后惊,扶着冲过来的小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满是泥印子的脸,两手支架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一道血口子翻着皮,已经不流血了。
如此狼狈的样子,看得林呈险些落泪:“你这……”
扶着他找了棵树坐下,三十四强挤出个笑,“还行,就是擦破点皮,林叔你受罪了。远哥他们……”
林呈摇摇头,嘴唇比身上那件满是血的破衣裳还白:“走散了,咱们接着往南,总能碰到。”
“不用再往羊城去了。”三十四的眼睛亮的吓人,“林叔,下面有一大批粮食等着咱们呢。”
林呈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大拇指轻轻按几下翻皮的虎口,三十四慢条斯理的掏了块布条,一圈圈缠上去,轻声说:“刚刚我们在另一条道上看见的,六十五台车全都蒙着灰布,车轮陷得很深,看样子装的分量着实不少,我看着大约有两百人从旁押送。”
“果然。”林呈露出一丝遗憾,“我就说哪里来的大批粮食。你啊,跟着老胡不学好,净整幺蛾子。”
“林叔,那些送货的兵,说话的调子不对。”三十四轻轻打断他。
林呈疲惫的闭上眼,不愿再探讨,“也许是某个偏僻地方的口音。咱们是走过不少地方,但我晋国之大,总有你见识不到的地方。”
“姚岑川,想清楚你要干什么!官兵押运,那就是奉旨征调。”林呈的声音干涩。他靠着树,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是咱们的最好,不是咱们的,硬抢了……就要断了别的兄弟的生路。”
“那就是咱们的粮食!”突然被点了真名的三十四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北边等不起。”林呈也察觉自己脑袋上的血管嘣嘣直跳,用力压低声音道,“但咱们不能——”
“让我说完。”姚岑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队伍里个个披鳞带甲,但他们的刀刃都是朝上的。这种人运的粮食,我们为什么不抢?”
林呈的嘴开开合合,一时间接不上话。
“刀刃朝上。”姚岑川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这是我晋国绝不会做的事。他们为什么办成晋军,又为什么要运粮,哪来的,往哪去,这些都不是我该管的事,只要让这几十车粮食跟我回蓟州就行。”
林呈点头:“抢。”
“但就咱们这三两个人做不了。”林呈扶着大树勉强站起来,往远处看去,“动用周边的商号的兄弟吧,咱们飞鸽——”
“一来一往时间太久,恐怕来不及。”姚岑川也站起来,“更何况商号也没几个人,还都是些退下来的伤残,来了也使不上几分力。再者说,万一后面还有接应,又或者装船出海了,咱们可就没招了。”
“那你想怎么办?”
“解决的法子昨晚不就送上门了。”姚岑川的目光往远处的山坡扫了一眼,脚下不自觉的在地上划拉着,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画出了三四道印子。
林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一下就变了。“那是大晋百姓,几百条人命。”
姚岑川奇怪的看他一眼,“呵,林叔,昨晚他们弄咱们的时候可没手软,现在到要我对他们心慈手软了?哪有这个道理。”
“再说,我爹娘还在北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林呈没说话。
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来,磕掉脚尖上的泥,姚岑川收回放远的目光,直直看向林呈,眼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全然褪去,“只要我爹娘能活,填几条人命怎么了。”
“反正没有粮食,这几百人也活不了几天,与其让他们自相残杀,易子而食,倒不如去和那些假货拼一拼,输赢都算他们保家卫国。”
林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良久,林呈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以后若是提起这件事,无论谁问,都是我林呈的主意。”
姚岑川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别废话。”林呈一甩满是破布条的袖子,“走吧,你不是说来不及了?”
说完他先抬脚离去。三十四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融进草丛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咬住牙,姚岑川跟着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