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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最安全的位 ...

  •   静默的雨声中,队伍艰难地行进了七八里地,终于绕过长满杂乱灌木和矮树的土坡,找到半面能遮风挡雨的山壁时,天色已经沉得看不见三丈外的路。
      “多谢老天爷开恩,给了这么个能猫着的地儿。”火苗燃起来的时候,围坐在外的几个人悄悄松下一口气,脸被这蹿动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雨水浠沥沥顺着崖壁往下淌,翻出硬面饼子啃的几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空空,盯着火苗发呆。昏黄的温暖驱散了寒冷,让人恍惚间有了幸福的错觉。
      也引来了麻烦。
      一根“枯柴”从半人高的杂草里钻出来,微弱的天光下,那人枯瘦的脸上像是挤了三个大窟窿,黑洞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盯着火,盯着手里的饼,盯得眼睛发绿。
      眨眼之间,同样的“枯柴棒子”就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杂草丛里,树影后头,土坡背面,一道道黑影从雨幕里渗出来,像地底爬出的鬼。他们悉簌着围过来,越围越近,越围越多。
      坐在边上的三十四连忙把手里咬了两口的饼子扔了出去,自己一个翻身滚到了队伍后面,几个男人密实的像堵墙一般把她挡在身后,遮住那些贪婪的视线。
      另一边,几个人为了抢到三十四丢过去的饼子打成一团,最终得手的男人跪在泥水里,蜷缩起身体,一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疯狂的把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没停。
      没有抢到的人顿了一顿,又浩浩荡荡的继续往前逼。
      林呈精神紧绷,气息低不可闻,默数着人头——二十,四十,六十——往这边来的人还在增加。这数量已经远远超过自己这个小队,硬拼怕是要吃亏,而旁边那些晃动的杂草树林中,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还未现身的同党。
      深吸口气,林呈把姿态放低,将包袱展开甩了两下给这些人看,“对不住啊弟兄们,我们也只有这点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紧盯着队伍的眼睛齐刷刷转了个方向,盯上了一旁的几匹马。那马毛皮油亮,在雨夜里蒸腾着热气,看起来确实有点好吃。
      人群更加骚动,像见了腥的黄鼠狼。
      林呈的手向身后探去,摸到了腰后的长剑。但他没有立动,还是想要更平和的方式解决眼下的情况。
      “我们兄弟干得是跑腿运货的营生,今儿可巧还没拿上货也没换到钱,更没有多少吃食,不能为各位解囊实在愧疚。这样,我和身后的兄弟们把身上一点盘缠都留下,待日后——”
      人群里有人重重地朝下啐了一口,高声骂道:“去你娘的,在这儿装什么菩萨!什么以后,眼前儿的日子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以后?”
      “兄弟、兄弟,别这么说,大家都不容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走出一个还算壮实的汉子,这人眉眼低垂,样貌很是憨厚,在一群目露凶光的饿殍之中,里像一头温顺的羊。
      他站到人群前,露出个讨好的笑,就像寻常佃客给地老爷回话那般:“这雨夜天的,几位爷赶路辛苦啊。”
      “咱们这些人也不容易。”那人朝身抬抬手,“都是四处逃荒来的,饿了多少天的可怜人。几位爷行行好,赏口饭吃?”
      林呈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其他人那般露出饥饿的绝望,反而平静无波的令人心悸。
      “我说过了,盘缠留给你们。”林呈说,“今夜大家相安无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身后紧跟的那群人一起笑出声——干瘪又瘆人的笑声混在雨里,在这半截山壁里来回荡漾,像一群厉鬼在哭嚎。
      “盘缠?”那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这位爷,您逗我呢?您的盘缠有几个子儿,够我们这儿几个人吃啊?”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林呈没接话,四个汉子把三十四和刘安护得更严实了。
      “要我说——”他抬起手,指头慢慢划过那几匹马,最后停在高宇和胡三的加封间,“您这马,这车,还有后头那位——”他眯起眼,舔了舔嘴唇,“躲着的那位小娘子,都留下。至于几位爷是现在就走还是明天再说,咱们都不拦着,谁让大家都是兄弟呢。”
      闻言,紧张的刘安下意识瞥了身侧的三十四一眼,很是纳闷:这群人眼神竟然如此好,能一眼看穿头戴斗笠、满身灰衣的公子是个女儿身?
      正暗自思忖,忽觉一道冷光扫来——察觉他的视线的三十四略一思索就晓得他那点小心思,瞪了他一眼,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刘安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群人嘴里的小娘子,是自己啊。
      也对,自己这会儿还梳着女子的发髻,衣服也衬着些腰身,还被几位兄长藏才身后,偷偷摸摸的可不让人误会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又暗自长舒一口气。虽说才刚入伙,对这队伍了解的还不透彻,但瞧其他人那仰仗的神色——公子于他们,怕是十分重要的。
      握紧剑柄,林呈牙咬得咯吱作响“兄弟?”。
      “对,兄弟。”那人点头,嘴张得更大了,像野兽一般往耳根咧开,“咱们不害命,只求财。几位爷识相点,往后遇到了都是朋友——”
      顿了顿,他语气一转,阴森起来:“要不然,咱们这山林子里野狼野熊多的是,几位爷一不小心闯了要命的地界,弟兄们也帮不上忙,只能路过捡点破烂了!”
      “野狼野熊,各位的属相吗?”林呈打断他。他把手从长褂底下抽出来,剑身贴着袖口,没全亮,只露出一截冷光。那人的笑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林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么轻,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人脸上,“后头躲着的人?”
      人群静了一瞬。
      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那人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呈离他只有三步远,剑尖垂着,指着他脚下的泥地。剑身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那是我的孩子。”林呈说,“出门在外得不带着点哪能放心。”
      那人喉结动了动。
      “你呢?”林呈问,“媳妇和孩子没跟在身边吗?”
      那人没答。林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瘦得脱了相,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没了?”林呈问。
      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林呈的剑抬起来了,剑尖正对着他的头。雨线滑下剑身,滴答落下地面。
      “还是那句话,”林呈的声音平平的,“盘缠给你们留下。大家伙各走各的,以后遇见了都是兄弟。”
      那人瞪着他,牙咬得咯咯响,“看看我身后这些老少爷们,就你们这三两个人,还能跑了不成?”
      “这倒是,双拳难敌四手。”林呈说。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五人中间。六个人齐刷刷亮出了家伙——刀、箭、棍,还有三十四的弓,弦已经拉满了,箭头凝着一点寒光,冷冷指着人群。
      “但你们没有武器,也没什么力气。”林呈说,“我们手里的可是真家伙,一个换十个应该也不难。”
      “现在,轮到你们了,乐意拿自己一条命跟我们换的站出来。”
      “噼啪——”火堆里爆了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那人的眼睛从林呈脸上,挪到那把雪亮的剑上,又挪回到林呈脸上。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眼角抽搐。
      良久,终于泄气般往后退了一步。
      “爷,”男人咬着牙,挤出一点笑,“还是您有种。我们这些人,得活命。”
      说着,他平静的脸终于绷不住似的露出懊恼,往后退了第二步,第三步,直至退进人群里。有些人跟在他身后退却了,缓缓地、不甘心地往后洇。
      更多的人留了下来,这些嵌在黑夜里眼睛不听男人的指挥,血红着眼,紧紧盯着全是肉的马匹,伺机而动。他们弯腰从泥泞的地上捡起了趁手的石块、粗壮的断树枝。开始慢慢向前逼近,脚步拖沓,在积满湿滑落叶的泥地上踩出杂乱而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响。
      也许会死,但死的也未必是自己,马却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只要抢过来,今天就能饱餐一顿。还有队伍里的两个小孩子,像小羊羔一样嫩,口感大约也不错的。
      “再说一遍,”林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怒意,“让开。”
      杂乱的人群里出现了第二个声音,
      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汉子“呸”地朝旁边吐了一口浓痰,痰液落在腐烂的落叶上,混进泥水里。他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混合着疯狂和残忍的表情,眼中凶光暴涨:“吓唬谁呢?你们六个人里俩孩子,我们可不止一百,后面还有往这儿来的!动起手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弟兄们!他们有马!有车!有刀!抢了,咱们就能走到南边去,找条活路!横竖都他娘的是死,拼一把还有条活路!抢他娘的!”
      他抡着根沾着泥污的木棍,直指向林呈,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和狠厉而有些变调:
      “上啊!干他!”
      人群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也许深陷在饥饿和绝望的日子太过可怕,良知和人性不知所踪,掠夺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利刃的恐惧,只剩下你死我活!
      犹如恶鬼,他们挥舞着简陋的、甚至算不上武器的家伙,嘶吼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脚步虽然杂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气势,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突围!”林呈一看不妙,眼神瞬间冷峻,不再有丝毫犹豫,厉声大喝,随即刀尖向前,猛地一夹马腹,向前冲去!胯下骏马与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主人沸腾的战意和杀机,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狂冲而去!
      高宇、方远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两柄尖刀紧握在手,出鞘即饮血,瞬间斩掉数人头颅,圆滚滚的脑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惊起一片惨叫。三人瞬间形成一个锋利无匹的楔形阵势,只进攻不防守,以悍不畏死之势迎向汹涌而来的疯狂人潮,直直地、悍猛地插了过去!以最凌厉的攻势,令对方胆寒,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胡爷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嘴里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吆喝,拼尽全力驱赶着马车前行。刘安也自车厢中跃出,双臂紧紧攀住横木,借着惯性荡上车顶,手中猛甩的胡三给他的备用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清脆的爆响,一旦有人伸手来拽车厢,就被他一鞭子抽在脸上,惨叫着滚下去。
      三十四和他的马被五人围在正中间,那是所有人竭尽全力能给出的,最安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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