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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秦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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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根儿下的百姓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皇城的管控一日严过一日。现在莫说攀上楼阁,便是驻足仰头多看一眼,也要犯了兵老爷们的忌讳。
前几日宣正门外就有个卖馄饨的老头,不过是抬头望了望城楼上的旗子,当场被一枪托砸翻在地,人打了摊子砸了,再没人见他出来过。
外城管得松快些,街面上照样热闹,酒楼茶肆人头攒动,好些个有二楼三楼的店里,总有人凭栏远眺,远远地见识一下皇城风光。只要你不过分,那些鹰犬们大多睁眼闭眼,随这些没见识的外地佬们去了。
秦昱趴在悦来客栈顶层的阁楼里,手里攥着根掏空了心的竹管,眼睛贴着那一头,往西边看。
悦来客栈价格便宜,管的也松,对应的房子就破败了些。就比如说这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就是屋顶椽子间搭出来的一层隔板,站直了能撞头,躺平了伸不开腿。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上午,身子蜷得像只熟透的虾,右臂因为长时间支撑身体已经失去知觉,左手里攥着那根掏空了心的竹管,眼睛贴着那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
德胜门外的驿道在竹管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线。进出的人影小得像蚂蚁,他得使劲眯起眼,才能分辨出那遥远的街道上出现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穿的什么衣服,骑的什么马,有没有人跟着。他已经这样看了两个时辰,眼睛里血丝密布,每眨一下都磨得生疼。
但他舍不得闭上眼睛缓一缓。
他怕自己闭眼的那一瞬,大哥就骑着马从那条道上过去了。从卯时盯到现在,他眼睛酸得厉害,那条道上始终没出现他想见的人。
木梯响了。
这地方太憋屈,住客们大多上来看看就摇着头下楼去了,这次的来人也能会这样吗?
秦昱身体绷紧,竹管无声地收回袖中,心脏在胸腔里噗噗乱跳,呼吸却平稳低沉的不可思议。
这样的事情他好像很小的时候就能做到了。越是危险,越安静。心跳可以压到很慢,呼吸可以在半息之内从急促转为绵长,整个人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地融进周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学会的这个本事,只是遇到了,身体就比脑子先动,自然而然的做了出来。
大哥第一次见他悄无声息隐匿气息的时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你逃命的本事,更是活命的本事。”
秦昱不记得自己有过要逃命的日子,更不记得挨过打,再回忆就只剩一片空白,好像有什么事情被盖住了,模模糊糊的,想也想不清楚。
反正这个本事不是大哥教的,也不是在队伍里练的,秦昱甚至怀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本事,不然他怎么能一点都想不起来。
“别看了,收拾东西,准备走。”
是队伍里的胡三哥。
秦昱从阴影里探出头,嘴唇动了动:“可是我哥——”
“这是队长的意思。”胡三没让他说完,“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
秦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的身份是天水营的兵,听从上峰的安排是军人的天职。在这个身份下,大哥弟弟这个身份,不值一提。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句“再等一刻”连同一个少年的委屈一起咽进了肚子里。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更没有再向外看一眼。
从阴影里钻出来,少年默默下了楼。胡三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扯,转身下了楼,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在转身的那一瞬,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车夫,眼角有一瞬的湿润。
房间在二楼尽头,靠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油灯的火苗时不时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坐在桌旁的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胡三没跟进屋,蹲在门外摸出烟锅子,一口口抽起来。烟雾喷得到处都是,惹得过路的住客骂骂咧咧。他也不管那些,呲着黄牙噗噗吐烟圈,逼着往来的人们离得远远的。
房间里,靠外坐的是林呈。他长的憨厚普通,是副让人过目就忘的模样,跑商这两年这长相给他带了不少好处。这人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肩上搭着褡裢,满脸风霜,看上去四十往上,像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但他的坐姿格外出众——脊背笔直,肩胛微微向后打开,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右手却隐在桌沿下方,那个位置,拔刀只在一瞬之间。
靠窗坐的是姚岑川。他依旧是昨夜那身灰麻短打,头上包了块灰色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拢着一点豆大的萤火,闪烁着动人的光亮。
秦昱走到两人跟前,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有意压低,却因为在校场上报数练出来的习惯而嘹亮:“队长、公子,秦昱回报。德胜门驿道自卯时至今未见校尉返回驿馆。德胜门进出宫人共计四十三人次,其中骑马者两人,乘车者零,步行者四十一人,无人前往驿馆方向。城门口增设岗哨两处,较昨日增加一倍,盘查力度加大,携带包裹者一律开箱检查。”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犹豫。这也是在队伍里练出来的,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加一个字,不减一个字。
说完之后,他才在最后加了一句,声音低了半度:“……队长,我哥他——”
话音未落,桌上的油灯“噼啪”一声脆响,灯芯爆出一朵火花,惊得秦昱一哆嗦。
姚岑川缓缓抬起头。他下巴上的布巾滑下来,露出一截细腻的下颌。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与林呈短暂一碰,眸底掠过一道锋利的光。他抬手,指尖勾住布巾边缘,慢而稳地往下拉了拉,把更多自己遮了进去,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林呈霍然起身,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秦昱,目光钉在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指条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等了。出发。”
秦昱猛地抬头。他守了一天竹管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巴颤抖了一下,他的声音里满是祈求:“队长,再等一刻吧,也许……”
林呈转过头来看他。
秦昱迎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说:“林队,校尉他虽然没有回驿馆,但今日鄢京内外一派歌舞升平,看来皇上并未因此动怒,咱们暂且是安全的。哥哥说过,他一定会带人回来救大家出去的,咱们再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一会称官职一会叫大哥,已然有些错乱。
姚岑川走到他身边,微微抬头,静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忽然散了,变得很平静,像一潭深冬的静水,沉甸甸地压在秦昱身上。
“秦校尉的事,”姚岑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只能到此为止。”
秦昱的脸色“唰——”一下子白了。
“秦昱。”姚岑川没有提高声音,甚至听不出急躁,但他嘴里吐出的消息犹如平地惊雷,“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鄢京,要戒严了。”
“我们没时间猜测这次戒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而你,想要和秦校尉重逢,首先是你自己要活着。”
秦昱浑身一震。
林呈已经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他半侧过身,目光沉冷地落在秦昱脸上:“秦昱,站好。”
秦昱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脊背。
“你哥把你交给我们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秦昱的眼眶终于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碎:“记得。他让我听队长和公子的话。”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沉默。
秦昱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恐惧、不甘、想要冲出喉咙的那声“哥”——全都压了下去。他弯腰抓起散落在脚边的包袱,动作干净利落,和方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少年的倔强,是一个士兵的决心。
就在他直起腰的瞬间——
“咚、咚咚。”
门板被急促地叩了两声,接着又是三声,节奏短促,像心跳。
这是队伍约定好的危险信号——敌人在逼近,距离不明,人数不明,但已经进了客栈。
电光石火间,林呈和姚岑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的温度同时降到了冰点。
糟糕,真来了。
林呈一个箭步顶住了门板,左手按在门栓上,右手已经探入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尺长的短刃。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硬冲撞是行不通的,他们只有四个人,根本不是禁卫军的对手,至于跳窗逃跑……他的脑袋里一副清晰地酒楼结构图浮现出来,楼上楼下几条路,前后门几个出口,怎么走才有可能避开这些朝廷鹰犬的追捕。
姚岑川的反应更快。他没有去摸武器,而是一把将秦昱拽过去,手指飞快地穿梭,扯散少年的发髻,拨乱发丝,让乌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接着又解开他的外衣,帮他反穿在身上,粗麻布的纹理在油灯下竟显出几分柔软的质感;最后又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件短褐,披在少年身上,背后轻轻一系,宽大的衣衫在腰间收束,勾勒出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纤细身形。
整个过程不过在四五个喘息之间。
秦昱被这一连串利落的动作惊住了,甚至都想不到要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断调整自己的姿势做配合,收肩、含胸、微微低头,让身形在宽大的衣衫里显得更加单薄。他甚至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后,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姚岑川退后一步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大约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林呈拉开门的瞬间,蹲在门外阴影里的胡三立刻紧张地站起身。他的烟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手指捏着烟杆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见三人这副模样,他绷紧的肩膀一松,嘴角一咧,露出一嘴黄牙,“哟,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这一袋烟还没抽完呢。”
步履匆匆走出客栈,迎面撞上几个按刀而来的官兵。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队正,眼神黏腻,像苍蝇一样在人脸上乱叮。他拿着把没出鞘的刀,左拍右挡,拨开进出的人流,粗声粗气地吆喝:“站好站好!官爷查身份,一个别想跑!上头说了,今儿个谁要是闹腾耽误了上面的事,就拿自己的脑袋去给圣人赔罪!”
场面顿时乱起来。推搡的、踩脚的、骂骂咧咧的、伸长脖子张望的……人群像炸了锅,一个个四处乱窜。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被撞翻了摊子,山楂滚了一地,几个孩子趁乱弯腰去捡,被官兵一脚踹开。一个孕妇被挤得踉跄,丈夫把她护在身下,挡着一波一波的人潮,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挤别挤,有身子的人”。
秦昱被人流冲得一个趔趄,慌慌张张想往人堆里躲。但一只手臂比他更快地从侧面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惶然扭头,对上了姚岑川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说:别怕,跟着我,不要乱跑。
姚岑川攥紧他的手,破开汹涌人潮,逆流向前。每一步,那副比少年还细痩的身躯都牢牢挡住所有冲撞,宛如一面坚实的盾,将秦昱护得严严实实。那一瞬,秦昱竟恍然觉得挡在身前的是一直保护自己的大哥。
好容易挤到林呈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把秦昱半掩在身后。胡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官兵的侧翼,装作一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闲汉,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那队正扶着刀柄的手。
官兵的目光扫过来。
林呈脸上正气全无,堆满了市井小民常见的怯懦讨好,他微微塌着肩,双手拢在袖子里,左右脚岔开,仅凭自己就遮住了秦昱的大半个身子。
在他身边,姚岑川也收敛了周身那股子利落劲儿,眼皮半垂,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俨然是个酒楼里寻常伙计的模样。但秦昱注意到,他叠在下面的手里,握着东西。
检查到三人的官兵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目光在林呈脸上停了停,又转到姚岑川身上,最后落在被挡在后面的秦昱身上。
“哟,”那队正一咧嘴,满口黄牙配着臭气扑面而来,“这小妞儿不行啊,身板还没长开呢。还是穿个裙儿吧,哥哥都分不清你这前后呢哈哈哈。”
人群配合着爆出一阵哄笑。有个年轻的兵丁还凑上来多看了两眼,眼神在秦昱的腰身上来回扫。
心跳在快得像擂鼓,秦昱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把披散的长发往前面拢了拢,做出一个忸怩的小姑娘会做的动作,肩膀缩了缩,往林呈身后又躲了半寸——他的身体为了活下去,又一次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林呈借着拱手的动作,把早已握在掌心的几枚铜板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和讨好:“官爷说笑了,我家侄女还小,不入您的眼。乡下人进城,不懂规矩,官爷多担待。”
那队正掂了掂铜板,嗤笑一声,目光在秦昱身上又停了一瞬,啧啧两声,一挥手有些遗憾的驱赶:“走吧走吧,别挡道。”
胡三从墙角站起来,慢悠悠提起鞋后跟,叼着灭了的烟锅子,大摇大摆地从官兵中间穿过去,嘴里还嘟囔着:“这年头,连口烟都抽不安生……”
有惊无险。
夜色的掩映下,趁着到处一片混乱,四人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出了城,与等候的其余两名队员汇合。
车轮碾过被晨雾微微浸润的土道,发出单调而平稳的吱呀声。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像是懂得此刻的气氛,跑起来都压低了鼻息。
马背上,秦昱回头看了一眼。
鄢京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要把路过的玩意儿一一吞进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