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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皇帝 ...

  •   秦岳小心地将册子揣进怀中,指尖在“开元”两个字上反复摩挲,轻声低语:“三十年,沧海桑田。”语罢,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缠了两道,忽然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青州,是蓟北,是三千里的来路,是无数双还在等着消息的眼睛。
      林呈站在马下,忽然开口:“你那兄弟打算怎么办?”
      秦岳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几步外那个攥着缰绳、脊背绷得僵直的少年。
      秦昱正半蹲在地上,借着惨淡的月光,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听见提到自己,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用靴底抹平了那些痕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给兄长一个大大的笑。
      这孩子才十三,马都骑不利索,就非要跟着上京。秦岳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大哥要去送死,他拦不住,那就兄弟俩一起走到最后。
      秦岳喉结滚了滚,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低沉:“他随二位去吧。我这兄弟虽然人小,但从小跟着我跑,脚程快,认路,也识得几个字——二位将来肯定能用上。”
      林呈却皱了眉,往前一步:“京城驿道严格,往来俱是登记造册。入站时两人,进京却只余一人,如何交代?”他顿了顿,“不如你也跟我们走。”
      秦岳僵硬的面孔做了一个笑的动作。牵强难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脸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消散在风里。
      “自青州起,路程数千里,我二人快马加鞭跑了半月。当时在驿站,那守关的校尉也见了小昱脸色惨白神情恍惚。病殁,暴卒,随意编个名目,塞上几个钱。”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冷下去,“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他看向三十四,目光沉而平静:“二位既能悄无声息摸上来拦我,想必也清楚,这路上的关卡,早已形同虚设了。”
      沉默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压下来。
      秦昱站在原地,风吹过,传来模糊的声音。三道人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几乎要与荒草融为一体。那个放箭的公子攥在手里的黑色长弓泛着冷光,像一柄弯刀。
      秦昱看看自己的手掌,搬粮食几个月,那里磨出了层薄茧,浅的在稍暗一点的地方就看不到痕迹。而大哥手上的厚茧,像一副经年练就的铠甲,牢牢覆在掌心。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抵着那层软薄的茧。自小大哥就用双手为他遮风挡雨,而他自己张到现在,连同掌心的这层软茧一样,依然是大哥厚重铠甲之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
      就在秦昱满心怅然时,他看到大哥动了。
      一扯缰绳,大哥□□的杂毛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兄弟俩四目相对,秦昱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嘴唇张开,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大哥,秦岳先开口道:
      “小昱,跟着姚公子和林队走,回家保护父老,等我带了救兵回去找你。”
      秦昱喉咙堵住了,他死死盯着兄长的背影,把那道身影刻进眼睛里。杂毛马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蹄响,随即冲了出去,马蹄砸在荒道上,溅起碎石与泥土,转眼便没入深浓的夜色里。
      三十四对着男人的背影深深一礼:“秦校尉高义。”
      月亮隐进乌云之中,遮住了几人的面容,三十四缓缓补上了那句本该一开始就说出的话,把那个只是序号的称呼轻轻摘下,将自己的真名如同信物般,交付给了远去的勇士:
      “姚岑川在此别过。此去,无论成否,天水军和关内百姓,都会将校尉之名镌刻于心。”
      刺骨的夜风呼啸卷过,卷得荒草荡起层层如浪。秦昱秦昱呆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林呈经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顺手牵过少年手里的马,“走吧,小子。你哥把你交给我们了。”
      很快,驿道上的人影消失不见,呜咽的风吹过无尽黑暗,直到尽头。
      ——
      ——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解春烟。
      鄢京的才子佳人们春日出行兴致正好,将一城春色吟成了诗。
      国都的腹地,皇城巍巍。琼楼叠玉,金阙流霞。只是金光四射之间,缺了那么点生气。朱墙碧瓦之间,一簇簇玉兰挣了出来,开得没心没肺,香得咄咄逼人,倒是给这片精心构筑的煌煌天威里,呛出一□□气。
      可惜这活气,还没挨到正殿外那冰冷的石阶,便被“嗤”一声,斩得干干净净。
      殿内,秦岳跪伏在地。
      卯时三刻,他终于抵达皇城,过官门数重,终入大殿。
      秦岳高举那本册子,声音嘶哑地复述姚岑川教他的话,用匮乏的言辞描述残破将士们将这本编年纪要作为信仰,只盼天子能忆起初心,重燃希望。
      老皇帝坐在上头,龙袍金线绣的团龙有些黯淡。他那双浑浊浅淡的眼睛,在看到《开元辑要》四个字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甚至对身边太监做了个手势。太监匆匆下阶,取过册子,恭敬捧上。
      伸出枯瘦的“龙爪”,这位耄耋老人颤抖着抚摸过那故意做旧的封面,翻开内页,即位时的桩桩件件,裹挟着曾经踌躇满志的自己,如同褪色的梦境一般,迎面扑来。
      他看了很久,大殿里落针可闻。许多老臣也认出了那册子,神色各异。秦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虽跪着,仍忍不住偷看头顶的天子。
      皇帝眼中有着一闪而逝的追忆、恍惚,甚至……一丝湿润。
      有戏!公子他猜对了。
      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内心深处真的还残留着一点对昔日理想的怅惘。
      皇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册子。他的手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四个字按进掌心。
      秦岳忍不住抬头,眼睛里满是渴望。盼着皇帝能御笔轻挥,赏下北方的希望。
      这双赤红的眼睛在求他。
      皇帝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可这天下之人,谁不祈求他的怜惜?户部说漕运吃紧,兵部说军饷不足,礼部说科举在即、考场还在修缮。桩桩件件,都要钱,都要人,都要他这个天子拿主意。
      他今年六十七了,批两个时辰的折子就得歇三回,太医请的平安脉,每天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是肝火旺,就是气血亏,让他万不可再操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里面记载着他当年的雄心壮志——民有所呼,朕有所应。
      多好的句子。多年轻的生命。
      皇帝张了张嘴。他想说:朕知道了,朕会下旨,朕不会让北疆的将士白白流血。
      可话到嘴边,他看到了立在左侧的宰相李瑞。李瑞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位老人,皇帝知道他的意思,户部没钱,强战恐生叛乱。右侧的太尉何宏远,则垂着眼,不肯看圣人一眼,他的态度很明显,气候已成的皇子和各大营之间呈一种微妙的平衡,这时候的细微的调动也极有可能产生朝局的巨变。
      不是朕不想。
      是朕……动不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皇帝的心狠狠缩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衰老,恨这舍不掉的皇权把他变成了一个只会说“退下”的废物。
      “朕……”皇帝开口,声音苍老沙哑。眼神中的追忆褪去,涌上来的是疲惫,以及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皇帝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国事艰难,非尔等戍卒所能尽知。边关军情,朕自有庙算。朝廷法度,不可因一二悲情而废。”
      “然,”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私离防区,擅闯宫禁,挟旧物,动以言辞,乱朕朝会……其心或可悯,其行实可诛。”
      秦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抬头。
      皇帝却已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他那菩萨心肠,多看一眼就会动摇。
      他挥了挥手,满是深沉的倦怠:“带下去。册子……留下。边关之事,着兵部、户部再议。”
      秦岳被禁卫拖拽着往殿外走,他十指狠狠扣住地面,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又佝偻了几分的老人,忽然全明白了。
      三十四算对了一半。皇帝心里,确实还希望自己能做个流芳百世的明君,但他老了,累了,更怕了。不管是朝堂势力、百姓疾苦还是外敌入侵对他来说都不在重要,这位曾经励精图治数十年的帝王,如今只攥着摇摇欲坠的帝王权杖,在他的宝座上苟且。
      那本《开元辑要》唤醒的不仅是他励精图治的雄心,更是他顾影自怜和无力回天的痛苦。
      打破一个帝王的美好的幻想,自己死的不冤。
      指甲掀翻,指头在地上划出血淋淋的印子,秦岳掏空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大声喊道:“再无补给,天水营战死,蛮子们杀过来的速度定是比北大营和颍川营救驾的速度更快!”
      老皇帝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由青透白,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宝座光滑的扶手,像要抓住什么依托。终于,在秦岳说到时,他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左胸。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脸色骤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啸一声扑了上去:“陛下!陛下息怒!”枯瘦的手指胡乱拍打着老皇帝的胸口,同时扭头,声音拔高,刺穿沉闷的大殿:“来人!快来人!把这狂悖之徒拖出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禁卫的动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像收拾一件碍眼的垃圾,一左一右钳住秦岳的手臂。那卷血书脱手,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闷闷的一声,没人在意。
      秦岳被死死按在地上,而他也放弃了挣扎,任由禁卫把他随意拖了出去。破烂的衣摆扫过地面,沾不上半分尘埃。
      殿前那几株开得正当时,那口甜腻的香气冲进秦岳鼻腔。没有人看到他低垂的脸上,露出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花在蓟州多稀罕啊,在这里却能如此香甜。
      温暖的春风适时拂过,卷起秦岳身上那些仅存的破布条,猎猎作响。布条太稀,太烂,飘不起什么架势,只无力地翻滚几下,又颓然垂落,拍打在他污浊的绑腿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坟头纸幡的呜咽。
      御座上,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追着那些飘摇的破布条转了一下,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殿外刺眼的光晕里。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合上了眼睛。
      殿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声嘶力竭的哭诉,那卷肮脏的血书,那差点背过气去的天威,都只是一只误入殿阁、嗡嗡乱叫的苍蝇。
      现在,苍蝇被赶走了。
      可以继续赏春了。
      “太祖开创的,是千古未有之基业。朕治下的……只是守成之世。”
      “景和盛世的光芒……只属于那个时代。敢在殿上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死谏的愚臣……也早埋进那个时代了。”
      “朕老了,这江山……太重了。有些梦,年轻时做得,老了……就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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