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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高见 ...

  •   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化开,秦岳翻身下马,抱拳深施一礼:“原来是守郡府的公子,刚刚秦某粗鲁,失敬了。”礼毕,他目光扫过对面人手中长弓,颔首道:“方才那一箭,很利落。”
      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林呈,言简意赅:“林队长。”
      林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紧:“刘校尉,时间紧迫,借一步说话。”
      秦岳会意,挥手让兄弟牵马去远处守着,自己则与林呈、三十四退至道旁更深的阴影里。
      “北边情形如何?”林呈开门见山。“我们收到的传信只说你要来面圣,那边的情况却没有透露一个字。”
      秦岳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很不好。蛮人换了刀,将士们死伤的厉害。粮食补给也跟不上,我走的那会儿得到的消息是最多再撑半个月,粮仓就见底了。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蛮子会打仗了!”
      “从前那些蛮子只会仗着一身蛮力冲杀,,别说配合,互相之间那是根本不通气,我们的人只要能把他们隔开,就能挨个干掉。”秦岳一字一句道,“现在的他们会分兵合围,会设绊马索,还会用号角传令。上个月那场仗,他们甚至知道埋伏突袭,在崇河坝那个湾里先堵路后杀人,几十个人屠了我们一百六十个弟兄!”
      一直沉默地立在林呈身后半步的三十四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秦校尉,这些蛮族队伍里,可有中原人?”
      秦岳一怔,瞳孔骤缩又泄气般叹了一声:“能有如此阴谋诡计,怕是确有我大晋内鬼暗中帮扶。此人怕是藏于王帅之后,不会轻易露头。有如此强敌,再不见补给,镇岳关迟早变成鬼门关。”
      林呈双手藏在袖中,握在一起捏得骨节泛白。
      “粮我们正在想办法,”他哑声道,“已经弄了一批在路上了。只是这次上京——秦岳,你清醒些!边关的战报、求援的的血书,哪一回不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哪一回不是石沉大海?赵将军信朝廷不会放弃镇岳关,信帝王怀柔!可等到最后……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他喘了口气,眼眶在黑暗里隐隐发红。
      “是‘镇守不力’的斥责,是让他用兄弟们的肉骨头,去磕蛮人的铁刀子!他就这么守着……守着这座孤关。”林呈的声音骤然哽住,半晌,才从胸腔里挣出一句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赵将军信了,他死了,你还要信,就等着尸骨无存吧!”
      秦岳下颌绷紧,半晌缓缓说道,“我……信。”他声音哑得厉害,“也许那发出得千千万万信件根本没有到圣人手中,也许朝廷里奸佞当道,圣人只是被蒙蔽了。只要有一次、一次让圣人知道了北边还有几万活生生的人等着粮、等着箭、等着援兵,说不定——”他忽然抓住林呈的手臂,犹如铁钳,“林呈,我不只是去送信……我是去赌。赌我这条命,能不能换家里多几活几个人。”
      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呈看着他眼中那簇将熄未熄的火,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声极低的叹息:“将军若在,不会让你这样去送死。”
      “将军不在了。”秦岳松开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所以,得有人替他去。”
      “……我想信,这是天水营,不,是青、蓟二州能活更多人的希望。左右不过我一条贱命而已,不亏。”
      话音落在风里,空气沉默得可怕。三十四喉头微微颤动,脚尖几不可察地碾过半寸泥土,终是踏出了一步。
      靴底碾碎枯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她从两个男人的阴影里完全走了出来,月光终于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脸上,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看透世间迷雾的眼。
      “秦校尉。”三十四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转头。
      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秦校尉,你想赌命。赌你这一身血肉、一腔肝胆,能在那九天之上的‘圣人’殿中,撞出个响动来。”
      “可你想过没有,在那云霄殿里的圣人坐拥天下数十年,练就的是何等心肠。他眼看的是万里版图,耳听的是千秋社稷,每天上朝见到的百官奏章像雪片一般多,心头盘算的都是史书工笔、身后名位。”
      顿了顿,三十四的语气变得低沉:“边关的烽火,传到那金子做的皇宫深处,不过折子里几行干瘪的文字。将士的血,流到御案前,大约也只是砚中一抹可被勾掉的墨迹。”
      “你要用命去换的那个‘响儿’,或许……还不如他殿外春鸟一声啼鸣,更能惹他垂怜。你视若泰山的身躯、性命、忠义,在那俯瞰众生的目光里,也未必能像皇妃窗前的玉兰凋零一般催他落泪。”
      “会记住你、感激你的,从始至终都是北地的百姓,是与你同袍的弟兄。除此之外,惊不了天,动不了地。”
      “即便明知如此,你仍愿慷慨赴死么?”
      秦岳一时语塞,相似的话他前听过许多,,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字字诛心。
      三十四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缓却掷地有声:“从镇岳关到鄢京三千里,从东到西七八个省,如今还剩几处太平?你怀里揣着的是为民请命的折子吧,真的把那个递到御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岳下意识护住胸口的手上,“你以为,圣人看见的都是什么?”
      “边关将破、饿殍满地?恐怕不是这般容易之事。秦校尉,圣人只会看见一个败军之卒,衣衫不整,状若疯癫,在金殿上危言耸听。圣人之心不可测,瞬息万变的朝堂上,很快便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你动摇军心,斥赵将军治军无方,甚至质疑你——”她一字一顿,“是否早已投敌,此行只为乱我朝纲。”
      “够了。”秦岳哑声打断,额头青筋突起。
      三十四却没停:“他们会问,若真如你所言那般危急,你如何能孤身穿越敌阵,驰驱三千里安然抵京?他们会疑,你究竟是忠勇之士,还是……蛮人派来惑乱君心的细作。”
      “秦校尉,届时你将如何自证?”
      荒草在风里如波浪起伏,沙沙作响。
      秦岳盯着她,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出声:“那……公子有何高见?”
      “我……也没有高见,不过是和同校尉一样,赌一场。”
      三十四说,手按在弓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只知道,送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你现在这样横冲直撞的去了,确实会因为边关紧急进金殿、见圣人。但也仅止于此。”
      “一但校尉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把北边的情况捅出去,我猜就会落个‘擅离职守、惊扰圣驾’的罪名,那封感天动地的折子付之一炬,你的名字作为罪恶,记在兵部的卷宗里。只有我们的家乡毫无变化,等不来粮,也盼不来救援。”
      动作略显迟疑,三十四顿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金银器具,也不是血泪诉状,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以磁青为底色,加了云纹织锦做裱褙,题签上是四个筋骨已成的墨字:《开元辑要》。
      “家父昔年在翰林院侍讲时,常为陛下抄录书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是很确定的事。“陛下当年正值春秋鼎盛,曾命翰林每日进呈民间疾苦三则,亲自朱批,后纂辑成册,便是这《开元辑要》。此举在当年,利在后代,百姓无不感念天恩。”
      “这一本……虽非御览原册,但其中字句、朱批,与当年一般无二。陛下昔日如何垂询,又如何处置,皆录于其中。”她将册子递出,“秦校尉,家父因在御前得力,方得外放。离京前,他于翰林院最后一件差事,便是重录此册。此卷是父亲的得以执着,我有幸拜读,字字句句记得清楚,且家父的笔记,我亦是能仿得九分。”
      月光下,题签字迹苍劲,册页微黄,墨香犹存。
      三十四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眼中神色复杂:“家父对昔年陛下,是真心敬仰的。他曾说,陛下当年常言‘太宗闻过则喜,朕当效之’,亦曾立志‘使天下无隐情,朝堂无谀臣’……”
      抬起眼,三十四直直看向秦岳:“那时的陛下,眼中有光,心中有火,是真心相信能做个明君,听得进逆耳之言,容得下讲真话的臣子。”
      “如今的陛下,闭目塞听,碌碌无为。但我们要赌的,就是唤醒那个曾经立誓要做明君的老人。”将册子郑重放入秦岳手中,“校尉若能走到面圣那一步,切忌诉说边关苦楚。此类言辞,他早已麻木,只会觉得你一个小小校尉,竟敢居高临下,指责一国之主辜负将士、辜负黎民。”
      “那只会让他难堪,继而恼怒,最终将你拖出去。”她语声平淡,交握的双手间,右手手指不停地抠着左手的拇指,“你若愿信我,便该做的,是去提醒他——提醒他想起那个曾在烛下批阅奏章、心系百姓、想要成为一代明君的自己。”
      “你跪下来的第一句话,绝不能是求他给青、蓟的百姓一条生路。你要虔诚的告诉他,”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清晰而肯定,“北疆虽落于绝境之地,犹藏此册。正是这本闪耀着金光的《辑要》,让我们在无边黑暗里,仍相信天下有明君,江山有希望。你虽官位不高,也愿为心怀天下、励精图治的陛下,死守国门,肝脑涂地!”
      秦岳握着那本轻飘飘的册子,手却在微微颤抖。这册子,确实比起万钧血书、千钧刀剑更能打动上位者的心。
      “你要让他相信,”三十四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北地最绝望之处,仍有人记得他曾经想成为的样子,并且甘愿为那个‘可能再度英明的他’而死。你要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体面地重拾君王威严的理由。只有让皇帝听你的话,那封万民请命的折子,才算真的上达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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