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陆倾

1、第 1 章 驿道

　　日头西沉，老树瘦硬的影子不断往前伸，终于和洒下来的夜色融为一体，完成了日与夜的接替。
　　驿道上尘土飞起，两骑乘风而来，“嗒嗒嗒——”的马蹄声不绝于耳，砸在土道上又急又碎。
　　跑在前面的是天水营的一等校尉，秦岳。他身形高大，一身轻甲污迹斑斑，掩不住内里褴褛不堪的袍子。再细看，就发现这人的一张国字脸瘦的两颊深陷，只剩两块颧骨孤零零地耸在那里着，嘴唇上都是干皮，无意识的就要舔上一口。此刻，他正压低身子，不断催促着胯下骏马，就像一匹被追猎的头狼。
　　紧紧追在他身后一个马身，是他的兄弟秦昱。少年刚满十三，已经在辎重队扛了一年的粮食草料，也正因此，肩膀比同龄人略厚实些。与兄长娴熟的马术不同，秦昱在马背上颠得浑身发僵，若不是尚存一分意识，紧紧攥着缰绳，怕是早已栽下马去，被踏个粉身碎骨。长途奔袭与饥饿抽干了少年的力气，令他阵阵眼前发黑。渐浓的暮色里秦昱的脸色越发蜡黄，透出一股灰败，唯颧骨上两小块冻疮红得刺眼。
　　从晌午稍作休息到现在，他们已在这条道上狂奔了近四个时辰。
　　而这，已经是他们从蓟州出发的第十七天。漠北的蛮子拼了命的进攻。天水营连同青州、蓟州都被逼上了绝路，朝廷再不出手，北边随时都可能让那帮疯子捅穿，他们这趟就是去给圣人报信，必须尽快赶到鄢京。
　　秦岳早就知道身后的弟弟不好受，只是局势危难，只能狠心让他忍着。
　　往鄢京报信这事，秦岳本打算一力承担。但局势混乱，他也怕自己出什么意外，这才带了有点经验的小弟秦昱一起上路。他原想着，只要一进京畿地界的驿道，就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弟放下，不能再让他跟着受这份罪。
　　只是通往鄢京的驿所还未见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乱。
　　节奏虚浮、力道不均。他猛一回头，心头便是一沉。只见秦昱的身子正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全靠本能夹着马腹才没栽下去，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冷汗涔涔，嘴唇更是失了血色。
　　少年眼神涣散，直愣愣的盯着前方，任由马儿追着兄长的背影。
　　秦昱甚至没察觉兄长已缓了马速，直到秦岳低沉沙哑的喝声穿透他一片空白的大脑：“停！”
　　两匹马相继在道旁喘着粗气停下，在夜里喷出一团浅浅的白雾。秦昱恍惚地抬起眼，看到兄长已翻身下马，几步跨到他马前，铁箍般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下来！”秦岳的声音不容置疑，手上力道却带着沉稳温柔。
　　秦昱一个翻身滚下马去，小腿发软，若不是秦岳鉄钳般的大手牢牢箍住，膝盖已经磕在碎石地上。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若移了位。
　　“呕——”他干呕出一口酸水，胡乱抹了把嘴，眼神挣扎着聚焦，强撑着道：“哥，我没……事，咱、咱们继续赶路……”
　　看着他这样子，秦岳心口发涩。他探身望向夜色，快速判断道：“估摸已过张家屯，不差这一会儿，你必须吃点东西。”
　　“不用……”秦昱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呛咳。
　　“听话。”秦岳厉声打断，手上却极轻地将他按坐在道旁土坡上，“缓口气，别死在路上。”他解下水囊塞进弟弟手里，又从怀中摸出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块杂面饼，掰下一半递过去，“嚼碎了，慢慢咽。”
　　秦昱接过，手仍在抖。他知兄长说得对，自己确是撑到了极限。他强迫自己小口喝水，费力地用唾沫濡湿干硬的饼，冰冷的饼渣混着凉水落进胃里，勉强唤回一丝力气。秦岳半跪在一旁，大手用力搓着弟弟冻僵发硬的小腿，为他活络气血。
　　夜色渐浓，荒野死寂。唯有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和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一切。秦岳一边动作，一边警惕地四望，消瘦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慑人。
　　“哥，你也吃。”
　　秦昱把手中硬饼掰下一半递给兄长，嘴上说得干脆，眼睛却黏在饼上挪不开，口水一口接一口的往下咽。
　　对面的秦岳没接，摆摆手，将弟弟的饼子推回去：“你吃吧，哥不饿。”他望着远处夜色里朦胧的城墙轮廓，声音低缓，“已到了京畿，往后……也用不着再省这一口了。”
　　他的语气沉甸甸的，鄢京近在眼前，可这咫尺之遥，并没有让他如释重负。它在远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大嘴，等待两兄弟自投罗网。
　　秦昱全副心神都在那半块饼子上，未曾察觉兄长眼底深敛的迷茫，只以为皇城近在眼前，大哥再也不用担心粮食，立时欢喜地收回手，仔仔细细地吃起来。
　　又歇了片刻，两人再度上马。待到七星高悬头顶，他们终于抵达了通往鄢京的最后一处驿站。
　　这处京畿门户，此刻已寻不见半分往日迎来送往的烟火气。土墙外新设了拒马，加了哨棚。墙头人影幢幢，不下二三十，从落下的影子来看，都持弓挎刀，装备精良。
　　秦岳上前，仰头朗声道：“蓟州信使秦岳，有紧要军情上京面圣，劳烦诸位放行。”
　　墙垛后探出个脑袋，就着火光打量他们几眼，调笑道：“这时辰还有赶着进京的？还是蓟州来的……等着，我找头儿说去。”
　　等了约莫一刻，才有两名兵卒下墙，推开拒马，放兄弟二人入内。
　　昏黄的油灯下，只见原本查验公文的小吏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轻甲、面色冷硬的校尉。
　　“今日地方多有动荡，鄢京乃天子脚下，恐有细作混入，”校尉语调平板，伸手，“二位通关文书，请。”
　　秦昱赶忙上前，双手递上带着体温的文书。校尉接过，就着灯光仔细查看，又与手边一本册子比对印鉴，片刻后方才点头：“印信无误。二位可通行了。”
　　秦岳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心头巨石更沉。他让秦昱先去门外备马，自己不退反进，凑近那校尉，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我这幼弟一路颠簸，吃了不少苦。如今既已抵京，他于公事已无用处，不知能否……暂留贵处？或者，您若能舍他些干粮，我这就让他原路折返老家去，绝不添乱。”
　　那校尉闻言，慢悠悠抬起眼皮。他并未向看秦岳，反而伸手理了理案几上并无皱褶的册子边角，方才开口，吐出的每个字都捏得溜光圆润：
　　“方才在下说得或许不够明白。上官有令，凡北省入境者，无单独批文路引，皆需严查严处，若有抗命，即以奸细论处。”他这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秦岳焦虑的脸，“令弟公文之上，仅有‘随行’二字，附于您文书之内。故而，在朝廷眼中，二位便是一体。”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也收回袖中，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要么，一同入京；要么，一同扣下。规矩如此，在下也只是秉公行事。如何抉择，还请信使自决。”
　　话音落下，驿站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校尉垂目敛眉，不再言语，将那不容转圜的规矩轻飘飘推向秦岳面前。
　　——
　　——
　　自打离开驿站，秦昱便觉得大哥有些不对劲。他的马速忽快忽慢，全无往日里那种沉稳的节奏。
　　偷眼打量秦岳的背影，秦昱只觉自己右眼一直上下乱跳，都说左眼财右眼灾，难道自己进门收拾行李那会儿，大哥和那校尉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是不是北方老家又出了事，才让大哥这般魂不守舍？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秦昱骑术本就平平，此时更不敢回头乱动，只本能地猛伏下身，紧紧抱住马脖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是什么，老天保佑。
　　秦岳却截然不同。
　　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变了。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回身，目光如刀般钉向那支疾驰而来的利箭。他手上缰绳轻轻一抖，马头微偏，整个人的身形随之侧转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支箭擦着他的衣袂飞过，“嗤”地一声，笔直钉入地面，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腰间长剑铿然出鞘，秦岳策马横挡在弟弟身前，目光如炬，沉声喝道：“谁！”
　　马蹄凌乱地踢踏着地面。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不远处那丛荒草——草后除了方才放冷箭之人，又一道人影缓缓立起。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浓重的夜色走来。
　　这可是驿道，竟然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逞凶。
　　秦昱虚趴在马背上，心口砰砰直跳。他生怕来者是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大哥身负重任，万不可在此受了伤害。他强压着惊惧挣起身，抽出腰间护身的短刀，学着兄长的模样朝暗处喝道：“藏头露尾的，滚出来！”只是声音到底绷得发紧，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的目光慌乱之下四处扫视，在扫到钉在地上的那支箭时倏地止住了、
　　那支钉在地上的箭，尾羽处竟系着一枚小小的符牌。
　　借着朦胧的夜色依稀可辨是竹子做的，原本坚硬的竹节被刻意削成一个独特的弯月形状。这玩意是一对的——他在辎重处主管腰上见过另一半。
　　秦昱心头猛地一跳，方才那点强装的凶狠瞬间被压不住的惊喜取代。他翻身下马，踉跄着扑过去拔出箭矢，将那符牌举到眼前细看，随即回头冲秦岳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破音：“大哥！你看这个！这不是常给咱们边军送粮的那支商队的记号吗？！”
　　秦岳闻言，猛力勒住犹在喷鼻躁动的坐骑，灼灼目光如刀般射向前方。而对面的两人速度极快，转瞬已到近前。
　　走在前面的高壮汉子步伐沉稳，他拱手抱拳，声音浑厚：“原天水步兵营林呈，见过秦校尉。”
　　跟在他侧后方的，便是方才的箭手。那人站在星夜之中，若初弦之月，如野外青竹。
　　他抬手，将遮面的布巾拉下，露出一张姣好面容。微弱的星子落在他的眼里，闪烁着清泠的光点。他的轮廓在星夜下清冽如夜风，可那眉眼神色，却温润如悄然化开的春水。
　　“三十四。”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显得没什么诚意，又简短地补一句：“或者您应该知晓我的父亲——燕云府，姚重海。”

作者有话说

　　当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打开存稿箱准备增加下一章，才发现，存稿箱已经先我一步吐出了我为数不多的章节……
我明明记得已经手动调整过发表日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