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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妖气追踪 ...

  •   接下来的两天,余雀生把废弃工厂区翻了个遍。

      她像一只在山里寻找猎物踪迹的猎犬,趴在地上检查每一寸泥土,用手指丈量每一道拖拽痕迹的长度,用通妖术感知空气中残留的每一缕妖气。这些本事是师父教的——在山里追一只走火入魔的妖,比在城市里找线索难得多。至少山里有清晰的足迹和气味,而城市里只有水泥、沥青和汽车尾气。

      但雀生有她的办法。

      她发现那些猎妖师每次搬运“货品”都会走同一条路线——从工厂区北门出去,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走大约两公里,然后拐进一条岔路。铁轨上的血迹虽然被冲洗过,但在雀生的通妖术感知下,那些妖气残留像萤火虫的轨迹一样清晰。

      “这边。”她对肩膀上的阿栗说,指了指铁轨延伸的方向。

      阿栗吱了一声,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耳朵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老地方”。

      那是一栋废弃的仓库,比工厂区的其他建筑都要大,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墙上的涂鸦层层叠叠,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仓库的门是一扇巨大的卷帘门,锈迹斑斑,关得严严实实。

      雀生没有靠近。

      她爬上对面一栋废弃建筑的二楼,找了一个能看到仓库正门的窗口,蹲下来,把自己缩在墙壁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视野很好,又不容易被发现——山里蹲守野猪的经验,没想到在城市里也用得上。

      “三天后交货。”她记得那个猎妖师说的话。

      今天就是第三天。

      ---

      天黑了。

      滨海市的夜晚没有真正的黑暗。远处市区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橘红色,像有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大火在燃烧。仓库所在的这片废弃厂区倒是暗得很,只有偶尔路过的车灯扫过,像一道短暂的白光,照亮满地的碎砖和野草。

      雀生蹲在窗口,一动不动。

      她已经蹲了四个小时。腿麻了就换一只脚,饿了就啃一口干粮——二师兄做的饼,硬得像石头,但管饱。阿栗缩在她衣领里睡着了,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鼾声。

      十一点零八分。

      有车来了。

      不是普通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灯也只开了半边,像一只独眼的怪兽。它从厂区北面的小路开过来,颠簸着穿过碎石路,在仓库门口停下来。

      雀生的眼睛亮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金属的冷光。

      锁链。

      雀生的手指收紧,指甲扣进掌心。

      其中一个男人走到卷帘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某种野兽的咆哮。

      另一个男人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

      雀生伸长脖子看——后备箱里有东西。好几个铁笼子,摞在一起,每个笼子里都有活物。她能感觉到妖气从那边涌过来,浓烈而混乱,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

      她的通妖术自动运转起来,捕捉到那些妖气中的情绪——

      恐惧。绝望。愤怒。还有求生的本能。

      雀生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动。

      不能动。现在冲下去,她一个人打不过两个,而且她不知道实验室在哪里。她需要等他们交货,然后跟着他们找到实验室。

      两个男人开始卸货。他们把铁笼子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一个推进仓库里。雀生数了数——六个笼子。里面的妖品阶都不高,大概三四品的样子,有两只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批货不行啊。”其中一个男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有就不错了。这片区域的妖都快被我们抓绝了。”另一个男人回答,声音年轻一些,带着一点不耐烦。

      “简先生那边催得紧,说要九品的。咱们上哪儿给他找九品的去?”

      “上次不是抓了一只狐妖吗?九品的。”

      “那只啊。”沙哑声音的男人笑了,笑声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那只可值钱了。简先生亲自验收的,当场就笑了。你知道简先生笑起来什么样吗?比不笑还吓人。”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只狐妖现在在哪儿?”

      “实验室。还能在哪儿?九品的妖丹,简先生不会让任何人经手的。”

      雀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实验室。

      晚岫在实验室。

      她几乎要从窗口跳下去了——但她忍住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实验室到底在哪儿?”年轻男人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跟简先生干了两年了,连实验室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好事。”沙哑声音的男人说,语气忽然严肃了一些,“知道太多的人,都死了。”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

      他们把最后一个笼子推进仓库,卷帘门又哗啦啦地放下来。两个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聊了一些雀生听不清的话。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两只萤火虫。

      然后面包车发动了,颠簸着开走了。

      雀生没有动。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面包车不会再回来,才从窗口翻出去,轻手轻脚地落到地上。她的布鞋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在山里练出来的本事,踩枯叶都不响,何况是碎砖。

      她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扇生锈的小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只剩几片锋利的碎片嵌在窗框里。她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住手,把剩余的碎片掰下来,然后翻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墙角的蜘蛛网厚得像帘子。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还有妖气——很浓的妖气,虽然笼子已经被搬走了,但残留的气息还在。

      雀生闭上眼睛,用通妖术感知那些残留的气息。

      六只妖。三只鼠妖,一只兔妖,一只猫妖,还有一只……她不确定,气息太淡了。它们的妖气都带着同一种“味道”——恐惧。那种被关在笼子里、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她蹲下来,手指触碰到地上的一小片血迹。已经干了,发黑,边缘卷起来。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气息。

      不是妖气。

      是猎妖师的气息。

      冰冷的、金属质地的气息,像冬天的铁栏杆,像锁链缠上脖子时的窒息感。这种气息她很熟悉——天台上那个男人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雀生的手指攥紧了。

      她沿着仓库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一个被踩扁的烟头(某种她不认识的牌子),一只橡胶手套(上面有血迹),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3号实验室,B区。”

      雀生把纸条收好,从窗户翻出去。

      ---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雀生坐在床上,把纸条摊开在膝盖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3号实验室,B区”——这算什么地址?滨海市这么大,她上哪儿去找什么B区?

      她揉了揉太阳穴,脑袋嗡嗡的。连续两天没睡好,加上蹲守了四个小时,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敢睡,怕一闭上眼睛就梦到晚岫。

      阿栗从她衣领里钻出来,跳到枕头上,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

      “我没事。”雀生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栗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它从枕头底下翻出一颗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捧到她面前,吱了一声。

      雀生看着那颗栗子,鼻子忽然酸了。

      “你留着吃。”她把栗子推回去,“我不饿。”

      阿栗不依不饶,把栗子塞进她手心里,然后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吱吱叫了两声。那意思是: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雀生握着那颗栗子,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阿栗。”她说,“你说晚岫现在在干什么?”

      阿栗想了想,吱了一声。

      “我也觉得。他一定在等我们去救他。”

      阿栗用力点头。

      雀生把栗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不甜。可能是因为放太久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她把纸条重新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找到实验室。”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晚岫的脸,一会儿是仓库里的血迹,一会儿是天台上那个男人的背影——锁妖链擦着她的脸过去,她摸了一把血,说“你就这点本事”。

      那个男人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和简先生有关。他的锁链,他的冷漠,他杀妖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一定是简先生的人。

      “管你是谁。”她在黑暗中小声说,“挡我路,一起打。”

      阿栗在她枕边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脸。

      雀生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雀生就出了门。

      她没有去工厂区,而是去了城中村最热闹的地方——菜市场。这是她在山里学到的经验:想打听消息,就去人多的地方。山里的猎户在集市上交换情报,城市里应该也一样。

      菜市场在城中村的中心,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调料的人挤人,车挨车,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鱼腥味、香料味、还有油炸食品的香味。

      雀生穿着她从山里带出来的旧衣服,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显眼。这里的很多人穿得比她还要破旧。

      她在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嗓门大,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的摊主聊天。

      雀生竖起耳朵听。

      “……听说没?东边那片又要拆迁了。”

      “拆什么拆,拆了咱们住哪儿?”

      “谁知道呢。听说要盖什么商业中心。”

      “商业中心?这破地方盖商业中心?骗鬼呢。”

      “可不是嘛。说是商业中心,谁知道底下搞什么名堂。”

      雀生的耳朵竖了起来。

      “东边那片”不就是工厂区吗?她昨天蹲守的地方。

      “底下搞什么名堂”——这话有意思。

      “大姐。”雀生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自然,“东边那片工厂区,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滨海,找活干的。”

      “哦。”老板娘点点头,“那片啊,以前是化工厂,后来倒闭了,就一直荒着。最近听说要拆迁,但一直没动静。”

      “那地方有人管吗?”

      “谁管啊。荒了十几年了,就有些流浪汉住在里面。”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晚上有人在那片活动。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

      “什么人?”

      “不知道。没人敢去看。”老板娘把油条递给她,“姑娘,你可别去那片。不安全。”

      雀生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笑着点头:“知道了,谢谢大姐。”

      她吃完早饭,又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听了不少闲话。大多数都是家长里短,没什么有用的。但有一句话让她留了心——

      一个卖菜的老头跟旁边的人说:“西边那栋大楼,每天晚上都有大车进出,也不知道运的什么。我上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好几辆黑面包车往那边开。”

      雀生记住了。

      西边。大楼。黑面包车。

      她回到旅馆,把地图摊开,找到工厂区西边的区域。那里确实有一片建筑,但不是居民区,标注的是“滨海生物科技园”。

      生物科技园。

      雀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简先生。实验室。生物科技。

      这些词连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慢慢合拢。

      “就是这里。”她小声说。

      ---

      下午,雀生去了滨海生物科技园。

      科技园在工厂区西边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和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马路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高楼大厦的外墙是玻璃幕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有保安,有闸机,有监控摄像头。

      雀生站在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假装在看饮料,眼睛一直盯着科技园的入口。

      她在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她看到了那辆面包车。

      没有牌照,和昨晚在仓库看到的那辆一模一样。它从科技园里面开出来,拐上大路,消失在车流里。

      雀生的心跳加速了。

      就是这里。晚岫就在这里面。

      她没有贸然行动。科技园的围墙很高,上面还有铁丝网。门口有保安,有监控,硬闯是不可能的。她需要找到一个漏洞——一个可以溜进去的漏洞。

      她绕着科技园走了一圈,花了一个多小时。

      围墙很长,每一段都检查过了。没有缺口,没有可以翻过去的地方。铁丝网是通电的——她能感觉到微弱的电流声。

      正门不行,围墙不行,那只有……

      她抬头看了看天。

      楼顶。

      科技园里有好几栋楼,最高的那栋至少有二十层。如果能从楼顶进去……

      但她不会飞。

      “算了。”她蹲在路边,揉了揉酸痛的脚踝,“先回去,明天再来。”

      她站起来,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停住了。

      科技园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保安。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金属的冷光。

      锁链。

      雀生的瞳孔收缩了。

      那个男人。

      天台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的侧脸被路灯照亮,冷峻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两边,没有看任何人。

      雀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肩膀。

      那个位置,那天晚上,他的锁妖链擦着她的脸过去。如果再偏两寸,就是脖子。

      她应该怕他。

      但她没有。

      她蹲在便利店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男人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打开车门,坐进去。轿车发动了,无声无息地滑入车流。

      雀生在原地站了很久。

      “简先生的人。”她小声说。

      阿栗从她衣领里探出头,吱了一声。

      “我知道。”雀生说,“他很厉害。打不过。”

      她顿了顿。

      “但是晚岫在里面。”

      她转身往旅馆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

      那天晚上,雀生没有睡觉。

      她坐在床上,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在灯光下反复擦拭。刀刃上映出她的眼睛——清澈、坚毅,没有恐惧。

      “师父。”她小声说,“你教我的那些本事,明天可能就要用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那个男人。大概率是打不过的。但她不需要打赢他,她只需要找到晚岫,把他带出来。

      “活着回来。”她想起师父说的话。

      “我尽量。”她在黑暗中回答。

      阿栗从枕头底下钻出来,跳上她的肩膀,用脑袋蹭她的脸。雀生摸了摸它的头,把刀收好。

      “睡吧。”她说,“明天会很忙。”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把晚岫带出来。

      就算要把那栋大楼拆了,她也干。

      窗外,滨海市的夜空依然看不到星星。只有灯光,密密麻麻的灯光,亮得像一张网。

      但雀生不怕。

      她是在山里长大的野丫头。山里的网是藤蔓编的,她从小就在里面钻来钻去,从来没被缠住过。

      城市的网也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简先生是吧。”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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