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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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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火车站,凌晨四点十七分。
余雀生被人流裹挟着挤出出站口,像一颗被河水冲上岸的石子。她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大了嘴巴。
灯。
到处都是灯。
路灯、广告灯、车灯、高楼大厦里密密麻麻的窗户透出的光——整座城市亮得像白天,亮得像她把青屏山上所有星星都摘下来揉碎了铺在地上。
“我的天。”她喃喃自语。
阿栗从包袱里探出头来,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吱”地缩回去,只留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外面抖。
雀生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脖子仰得酸了,眼睛也被灯光晃得有些花。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空气中寻找晚岫的气息——什么都闻不到。山里的空气是竹叶味、泥土味、溪水味的,这里的空气是尾气味、油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行。”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先找个地方住。”
她掏出余安给的纸条,上面写着“火车站——地铁1号线——滨海广场——转公交XX路”。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地铁是什么?”她问阿栗。
阿栗吱了一声,表示不知道。
雀生把纸条收好,决定先跟着人群走。这是她在山里学到的本事——迷路了就找水,水会带你下山。在城市里,大概跟着人走总没错。
她跟着人流走进一条往地下走的通道。通道很长,灯光明亮,墙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雀生好奇地摸了摸墙壁,凉的,滑的,和她见过的石头都不一样。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她见过的任何山洞都大。有人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有人在闸机口刷卡进站,有广播在循环播放:“请乘客排队候车,先下后上——”
雀生站在闸机口,看着前面的人把一张卡片贴在感应区上,“滴”的一声,闸门打开,人走过去。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用的。
然后她发现她没有卡。
她翻遍了包袱,只找到余安给的□□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没有卡。她不知道坐地铁需要卡。
“姑娘,你买票了吗?”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票?”雀生眨眨眼,“什么票?”
“坐地铁要买票。”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自动售票机,“那边买。”
雀生走到售票机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头都大了。滨海市的地铁线路像一张蜘蛛网,红橙黄绿青蓝紫,看得她眼花缭乱。
“我要去……”她掏出纸条,“滨海广场。”
“四块钱。”工作人员帮她按了几下屏幕,售票机吐出一张绿色的圆形塑料片。
雀生把钱递过去,接过那片塑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就是票?一张绿色的圆片片?她以为火车票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地铁票更奇怪。
她把圆片贴在闸机的感应区上,“滴”,闸门开了。雀生得意地笑了一下,快步走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列火车。
不是她坐过的那种火车。这列火车没有卧铺、没有硬座、没有泡面味。它静静地停在轨道旁边,车厢里亮着白色的灯,车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嘴的巨兽。
雀生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把包袱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锈钢扶手、塑料座椅、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站名。头顶的空调吹出冷风,她打了个寒噤——山里的夏天没有这么冷的东西。
“叮咚——下一站,滨海广场。”
雀生紧张起来,盯着车门上方亮起的站名灯。滨海广场,四个字亮着红灯。她记住了。
车门开了,她跟着人流走出去。上楼梯,过闸机,出站。
然后她站在滨海广场的地面上,再一次张大了嘴巴。
高楼。
好高好高的楼。
她仰着头,脖子几乎折成了九十度,才看到最上面那一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曙光,整座城市都在发光。
“比山还高。”她小声说。
阿栗从包袱里探出头,也被震撼到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雀生站在广场中央,闭上眼睛,试着用通妖术感应晚岫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城市的妖气太杂了。到处都是妖留下的痕迹,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丝线,她根本分不清哪条是晚岫的。有妖气从东边来,有妖气从西边来,有妖气从地下冒出来,有妖气从天上的高楼里飘下来。
她的脑子嗡嗡的,像被塞进了蜂箱。
“太多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把通妖术收回来。
不行。不能用这么笨的办法。她需要找到晚岫妖气最浓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开始查。
她蹲在路边,从包袱里翻出一张地图——余安给她画的,说是“城市生存指南”。地图上歪歪扭扭地标着几个地方:火车站、滨海广场、城中村(便宜)、便利店(买吃的)、派出所(丢了找警察)。
雀生看着地图,决定先去城中村。
余安说了,城中村便宜。她不知道要在滨海市待多久,钱得省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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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在滨海广场的背面,只隔了两条街,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高楼大厦在这里变成了握手楼,两栋楼之间近得能隔着窗户握手。巷子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和被单。地上有积水,墙角有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雀生走在巷子里,反而觉得亲切。
这地方像山。不是山的样子,是山的感觉。不整齐、不规矩、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命力。
她找了一家小旅馆,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两个,“平”字变成了“干”字。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雀生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住店?”
“嗯。多少钱一晚?”
“五十。要身份证。”
雀生把□□递过去。老板娘看了一眼,登记了一下,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203。厕所在走廊尽头。”
雀生交了钱,上楼找到203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看不到天空。但床单是干净的,水壶里有热水,这就够了。
雀生把包袱放在床上,阿栗立刻从里面跳出来,在枕头上打了个滚。
“先凑合住着。”雀生摸摸它的头,“等找到晚岫,我们就回家。”
她坐在床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妖气比广场上浓一些,但还是很杂。她能感觉到有几只小妖在附近,品阶都不高,大概和阿栗差不多。
“先吃饭。”她站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吃饱了再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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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在巷子里找到一家卖包子的店。
店面很小,门口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蒸笼里码包子。雀生走过去,看着蒸笼里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老板,包子怎么卖?”
“肉的兩块,素的一块五。”
“来四个肉的。”
雀生捧着四个热乎乎的包子,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比二师兄做的糊饭好吃一万倍。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想起晚岫。
晚岫最喜欢吃甜的。包子是咸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她咬着包子,眼眶有些热。山里的露水打湿衣摆她不会哭,被师父的黑暗料理毒到不会哭,坐大巴吐得昏天黑地不会哭,被火车上的人挤来挤去不会哭——但想到晚岫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吃,她差点哭了。
“不能哭。”她用力咬了一口包子,“哭什么哭。余雀生,你有点出息。”
她吃完四个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开始工作。
她沿着巷子走,一边走一边用通妖术感知周围的妖气。这里的妖气很淡,都是些小妖留下的,没有晚岫的气息。她走了两条巷子,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天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一个有用的线索。
那是一只受伤的小妖,躲在巷子尽头的垃圾桶后面。
雀生蹲下来,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是一只老鼠妖,化形不完全,还保留着老鼠的耳朵和尾巴,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把毛都黏在一起了。
“别怕。”雀生放柔声音,伸出手,“我是来帮你的。”
老鼠妖抬起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感觉到雀生身上的妖气亲和力,慢慢放松下来,怯怯地往前挪了一步。
雀生轻轻把它捧起来,检查伤口。伤得不重,但有几道伤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割伤的。
“谁伤的你?”她问。
老鼠妖吱吱叫了几声,断断续续地传达信息。雀生听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来。
“人?”她问,“拿着锁链的人?”
老鼠妖拼命点头,浑身发抖。
雀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拿着锁链的人。猎妖师。
“他长什么样?”她问。
老鼠妖描述了一番——个子很高,穿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手腕上缠着一条银色的链子。他在这片区域出现了好几次,抓走了好几只妖。
雀生把老鼠妖带回旅馆,给它上了药,喂了点吃的。老鼠妖感激地蹭了蹭她的手指,缩在枕头旁边睡着了。
雀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拿着锁链的猎妖师。个子很高,没有表情。
她想起那个在天台上一链子打穿狼妖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明天去查。”她对自己说,“先去那片区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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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雀生去了老鼠妖说的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离城中村不远。厂房已经荒废了很久,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碎了大半,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和垃圾。
雀生站在厂区门口,深吸一口气。
妖气。
很浓的妖气。
不是一只妖的,是很多只妖的。而且不只是妖气——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地的气息,和妖气纠缠在一起,像锁链缠绕着猎物。
雀生的心沉了下去。
她沿着妖气往前走,穿过一片倒塌的厂房,来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前。门是铁皮做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扇破窗户,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她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血迹,有拖拽的痕迹,有一些她认不出来的残渣。空气里残留着妖气和金属气息,但妖已经不在了。
雀生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至少是好几天前留下的。
她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正在往这边走。
雀生的心跳加速了一瞬。她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一个角落,躲进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吱呀——很响。
然后有人说话。
“这一批货质量不行。简先生不满意。”
雀生的耳朵竖了起来。简先生?
“不是我们不行,是现在好货越来越难找了。这片区域的妖都快被我们清干净了。”
“那就扩大范围。简先生说了,最近有大客户,要最好的货。九品的,至少要五只。”
“九品?你开玩笑吧?整个滨海市才几只九品?”
“那是你的事。简先生付了钱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上次抓的那只狐妖呢?品相不错。”
雀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狐妖。
“那只啊。”第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只可是极品。九品,化形完美,妖丹品质极高。简先生亲自处理的,已经送去实验室了。”
“实验室”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雀生的胸口。
晚岫。
他们说的是晚岫。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动。不能动。现在冲出去,她打不过三个人,而且他们说的“实验室”在哪里,她还不知道。
“实验室在哪儿?”另一个人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呗。听说简先生的实验室比咱们这破地方高级多了。”
“少打听。那是简先生的事。咱们只管抓货,其他的别管。”
“行行行。那下一批货什么时候交?”
“三天后。老地方。”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铁门关上,重新归于寂静。
雀生从木箱后面走出来,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天后。老地方。
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但她可以等。她可以跟着他们,找到实验室的位置。
她必须找到晚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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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雀生坐在床上,把今天的经历整理了一遍。猎妖师在抓妖,有一个“简先生”是幕后的人,晚岫被送去了实验室。三天后他们会交货,那是她找到实验室的机会。
她拿出短刀,在灯光下仔细擦拭。刀刃映出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晚岫。”她小声说,“再等我三天。”
阿栗从枕头底下钻出来,跳到她肩膀上,用脑袋蹭她的脸。老鼠妖也醒了,怯怯地看着她。
雀生把刀收好,摸了摸阿栗的头。
“睡吧。”她吹灭灯,“明天还有事。”
窗外,滨海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灯光,密密麻麻的灯光,亮得像一张网。
雀生躺在床上,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花板,想起青屏山的夜晚。山里的夜空是满的,星星多得装不下,像有人把一袋碎银撒在了黑布上。
她想起晚岫说过的话。
“雀生,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看星星吗?”
“为什么?”
“因为在妖的世界里,星星是唯一不会被人类污染的东西。”
雀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