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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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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岫走后的第三天,雀生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一天还好。晚岫在傍晚的时候用妖力给她传了一条短讯——一种狐族特有的传音术,只有雀生的通妖术能接收到。那声音像风穿过竹林,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是晚岫的语调:“到了。平安。”
雀生松了一口气,给阿栗多分了一颗糖。
第二天没有消息。
雀生告诉自己,可能是山里信号不好——虽然妖力传讯和信号没什么关系,但人嘛,总得找点理由安慰自己。
第三天还是没有。
雀生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攥着一颗栗子,捏了半天也没吃。余安路过,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凑过来问:“怎么了?栗子有毒?”
“没。”
“那你不吃给我。”
雀生把栗子扔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去后山。”
“又去后山?你今天都去了三趟了。”
雀生没理他,脚步飞快地消失在竹林里。
她去找了冰凉。
蛇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盘在洞穴深处,半人半蛇的形态,鳞片在暗处泛着幽光。听到雀生的脚步声,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又来了?”
“晚岫有消息吗?”
“没有。”冰凉打了个哈欠,“你问了三遍了。”
“我知道。”雀生蹲下来,和冰凉平视,“你觉得会不会出什么事?”
冰凉沉默了一会儿,蛇类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冰凉说。
雀生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他说……”冰凉顿了顿,“他说如果十天之后他还没回来,就告诉你,让你别去找他。”
雀生愣住了。
“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冰凉的声音很平静,但雀生听出了他语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让你别去找他。”
雀生站起来,在洞穴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肯定知道什么。”她说,“他一定是知道什么才下山的。”
“也许吧。”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下山吗?”
冰凉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泛着蓝光的鳞片,像是在想什么。
“冰凉。”
“不知道。”冰凉说,“他没告诉我。但我猜……”他抬起头,竖瞳直直地看着雀生,“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山下的事。”冰凉的声音更低了,“关于猎妖师的事。”
雀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猎妖师。
她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三十年前,就是猎妖师围剿了余家,逼得他们逃进这深山里。师父说,猎妖师认为妖都是恶的,都该杀。他们拿着锁链和法器,在人间四处猎杀妖物,不论善恶,不分老幼。
晚岫是九品狐妖。
九品。最高品阶。妖力最强,妖丹最珍贵。
“他知道有危险还去?”雀生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知道。”冰凉说,“但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冰凉沉默了很长时间。
“雀生。”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情,你现在不该知道。晚岫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
“你需要。”冰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和他平时懒洋洋的语调完全不同,“你是余家最后一个通妖术的传人。你师父为了保你,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晚岫也是为了这个。”
雀生被他的语气震住了,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冰凉看着她,竖瞳里的光慢慢柔和下来。
“再等等。”他说,“也许明天就有消息了。”
雀生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洞穴,脚步很重,踩碎了几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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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还是没有消息。
第五天,也没有。
雀生开始睡不着觉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阿栗蜷在她枕边,偶尔用尾巴扫一下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
第六天凌晨,她终于收到了晚岫的传讯。
但那声音不对。
不是晚岫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又像是传讯的人本身就在极大的痛苦之中。
“……雀生……别来……陷阱……”
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雀生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晚岫?晚岫!”
没有回应。
她试了三次,用通妖术拼命去感应晚岫的气息,但那条线像是断了,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
雀生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阿栗被吓醒了,跳到她肩膀上,用小爪子拍她的脸。雀生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掌心里。
天亮的时候,她去找了师父。
余守正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听到雀生的脚步声,他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师父。”
“嗯。”
“晚岫出事了。”
余守正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收了势,转过身来看着雀生。晨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确定?”
“他给我传了最后一条消息,让我别去。”雀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余守正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颤抖,“他说是陷阱。”
余守正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银杏树下,坐在石凳上,拿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要下山找他。”
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甚至不是请求。雀生站在师父面前,背挺得很直,眼睛亮得吓人。
余守正看着她,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人。
“你知道山下有多危险。”他说。
“知道。”
“三十年前,我们就是被猎妖师追杀才逃到这里。”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余守正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雀生的肩上。她没有拂去,就那样站着,等着。
“你像你娘。”余守正忽然说。
雀生愣了一下。
她很少听师父提起她的父母。她只知道,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死在三十年前那场围剿里。至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师父从来不提。
“你娘也是这样的。”余守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雀生没有说话。
“去吧。”余守正闭上眼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雀生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走到师父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余守正的手落在她头顶,粗糙的掌心带着薄茧,温暖而干燥。
“师父。”
“嗯。”
“我会回来的。”
“嗯。”
“我保证。”
余守正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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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用了半天时间收拾行囊。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师父给的几张符咒,一本手抄的阵法册子,还有一些零碎的银钱——山里不用钱,这些钱还是余安上次下山时换的,一直攒着没用。
她把法器别在腰间。那是一件铜质的小铃铛,余家祖传的“唤妖铃”,摇响的时候可以增强通妖术的范围和精度。铃铛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余安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眼眶红红的。
“真的要去?”
“嗯。”
“能不能不去?”
“不能。”
余安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她手里:“拿着。山下的东西贵,别饿着自己。”
雀生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钱,没有拒绝。她知道余安攒这些钱不容易——每次下山赶集,他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碗面,回来还说“山下的东西不好吃”。
“还有这个。”余安又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我托人办的,应该能用。”
雀生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她的,名字写的是“余生”。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余生?谁起的?”
“我。”余安挺了挺胸,“怎么样,好听吧?”
“好听。就是有点不吉利。”雀生把身份证收好,“余生多长啊,万一我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呸呸呸!”余安急了,“别胡说八道!”
雀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逗你的。我命大,死不了。”
余归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走过来,把包袱递给雀生:“干粮和水。路上吃。”
雀生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抬头看余归,大师兄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红了。
“路上小心。”他说。
“嗯。”
“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
“嗯。”
“找到晚岫就回来,别多管闲事。”
“嗯。”
“还有……”余归顿了顿,“别死了。”
雀生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余归整个人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师兄。”雀生松开手,笑着看他,“你怎么比余安还啰嗦。”
余归的耳朵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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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师父站在那里。
余守正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
“师父。”雀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嗯。”
“我走了。”
“嗯。”
雀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准备走。
“等等。”
雀生停下来。
余守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雀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拔出刀,刀刃雪亮,映出她的眼睛。
“这是你娘的。”余守正说。
雀生的手顿了一下。
“她让我在你下山的时候给你。”余守正的声音很平静,但雀生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沙哑,“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
雀生把刀插回鞘里,握紧了。
“师父。”
“嗯。”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余守正沉默了很久。
“跟你一样。”他说,“嘴硬,心软,认死理。”
雀生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那她一定很厉害。”
“嗯。很厉害。”
“那我走了。”
“走吧。”
雀生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还站在那里,银杏树下,晨光里,像一棵老松。
“师父!”她喊了一声。
“嗯?”
“我回来的时候,让二师兄学做糖醋排骨!我想吃!”
余守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
雀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晨雾打湿了她的头发,露水沾满了她的布鞋,她没有回头。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雀生的脚步很快,像一只归林的鸟。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一只松鼠妖悄悄跟了上来。阿栗蹲在树杈上,怀里抱着一颗栗子,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雀生远去的背影。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树上跳下来,沿着山路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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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生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站在公路边,看着面前这条柏油路,有些茫然。路很宽,比她见过的任何路都宽,黑色的路面上画着白色的线,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偶尔有车开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风。雀生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东西?”她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路边,翻出余安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去滨海市的路线——先坐大巴到镇上,再转火车,再转地铁。雀生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大巴是什么?火车是什么?地铁又是什么?”
她挠了挠头,决定先找到那个叫“大巴”的东西。
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她看到一个站牌,上面写着“青屏山站”。站牌下面有一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正在打瞌睡。
雀生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阿婆,请问……大巴站在哪里?”
老太太被吵醒了,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你是山里出来的?”
“是。”
“第一次下山?”
“是。”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姑娘,你站的地方就是大巴站。等会儿车就来了。”
“哦。”雀生乖乖地站在旁边等。
过了一会儿,一辆巨大的蓝色巴士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雀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
车门打开了,司机探出头来:“上车吗?”
雀生看看车,又看看司机,再看看手里那张纸条。
“这是……大巴?”
“不然呢?飞机啊?”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上上上!”雀生赶紧跑过去,迈上车门。
车厢里有很多座位,大部分都空着。雀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她好奇地摸了摸座椅的布料,又看了看头顶的空调出风口,什么都觉得新鲜。
“坐好了啊!”司机喊了一声,踩下油门。
大巴猛地往前一蹿,雀生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座椅上。
“嘶——”
然后车开始颠簸。山路不平,大巴摇摇晃晃的,像一条在浪里翻滚的船。雀生从来没坐过这种东西,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越来越白。
她死死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咬着牙忍住。
“不能吐。”她对自己说,“不能在第一天就丢人。”
但她没忍住。
大巴开了二十分钟后,雀生趴在车窗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前面的乘客回头看了她一眼,默默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雀生接过来,虚弱地说了声谢谢。
她擦了擦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青屏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青色。
“晚岫。”她小声说,“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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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到站的时候,雀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半条命。
她从车上下来,腿都是软的,扶着站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阿栗从她的包袱里探出头来,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她。
“闭嘴。”雀生把它的脑袋按回去。
镇子比她想象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雀生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有些发懵。
她在山里待了二十二年,从来不知道山下是这样的。
有人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人在卖衣服、卖鞋子、卖手机——
手机是什么?
雀生摇摇头,把这些问题暂时放下。她掏出余安给她的路线图,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火车站的方向。
火车站比大巴站大了十倍不止。
雀生站在候车大厅里,仰着头看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的字她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推着她往前走。她被人流裹挟着,像一片被冲进河里的落叶。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她的脚面。雀生疼得龇牙,但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下的文明人呢。”她小声嘀咕,揉了揉脚。
她终于找到了售票窗口,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一张去滨海市的火车票。售票员看了她一眼,问:“硬座还是硬卧?”
“最便宜的。”
“硬座。七十三块。”
雀生把钱递过去,接过那张粉红色的小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上面印着车次、时间、座位号,还有一行小字:“滨海市欢迎您。”
滨海市。
晚岫最后消失的地方。
雀生把车票收好,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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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晚上到的。
雀生坐在硬座车厢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车厢里很挤,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睡觉。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雀生不习惯这些。
在山里,夜晚是安静的,只有虫鸣和风声。在这里,夜晚是吵闹的,到处都是人和声音。
她闭上眼睛,试着用通妖术感应晚岫的气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黑暗。火车轰隆隆地向前开,窗外的灯光一闪而过,像流星。
“别急。”她对自己说,“快到了。”
阿栗从包袱里钻出来,跳到她肩膀上,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脸。雀生握住它的小爪子,笑了。
“阿栗,你说晚岫现在在干什么?”
阿栗歪着头想了想,吱了一声。
“我也觉得。他一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他。”
阿栗用力点头。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载着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驶向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不怕。
她是余雀生。
她是在山里长大的野丫头,是余家最后一个通妖术的传人,是晚岫最好的朋友。
她说过会去找他,就一定会去。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