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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有雀生 ...

  •   青屏山的清晨是从鸟鸣开始的。

      余雀生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没有睁眼,伸手往枕头旁边一摸,指尖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别闹。”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那毛茸茸的东西不依不饶,拱进她的颈窝,湿凉的鼻尖蹭着她的下巴。雀生终于睁开一只眼,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是一只巴掌大的松鼠妖,尾巴蓬松得像把大扫帚,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颗野栗子,殷切地往她嘴边送。

      “阿栗,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大清早往我被窝里钻。”雀生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接过那颗栗子,在指尖转了转,“又去后山捡的?那颗歪脖子树上的?”

      松鼠妖拼命点头,吱吱叫了两声。

      雀生咬了一口,嘎嘣脆,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甜。“行,谢了。”她揉了揉阿栗的脑袋,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踩到地面,门外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

      “雀生!起了没!太阳晒屁股了!”

      雀生掏了掏耳朵,趿拉着布鞋推开门。大师兄余归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熬夜了?”余归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没熬夜,是阿栗非要给我表演翻跟头。”雀生面不改色地撒谎,身后的松鼠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余归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究,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喝了。”

      雀生低头一看,是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味。她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师父煮的?”

      “嗯。”

      “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余归面无表情,“没死。”

      雀生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饮而尽。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把苦瓜、黄连和烧焦的鞋底一起扔进锅里炖了三个时辰。她的脸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哈了半天,眼眶都红了。

      “师父说这是补气血的。”余归递过来一块糖,“你上次受伤还没好利索。”

      “我没受伤。”雀生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蹭破了点皮。”

      余归看着她,没说话。

      雀生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右手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那是三天前在鹰愁涧追一只走火入魔的石妖时留下的。石妖一掌拍下来,她躲得够快,只被掌风扫到,但还是破了一层皮。

      “真的没事。”雀生把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说,“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是不是又偷偷去看了山下的姑娘?”

      余归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胡说什么。”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吃完早饭来练功场,师父找你。”

      “找我什么事?”

      “没说。”

      余归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雀生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山脊,把整片竹林染成淡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二师兄余安在生火做早饭。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糊味。

      “得,又是糊的。”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

      余家的宅子坐落在青屏山半腰的一处平地上,三进三出的老式院落,青砖灰瓦,墙根处长满了青苔。院子正中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据师父说,是余家先祖亲手种下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

      雀生端着空碗穿过前院时,银杏树下蹲着几只毛色各异的小妖,正围成一圈在玩石子。看到雀生过来,一只花栗鼠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拽着她的裤腿往上爬,最后稳稳当当地蹲在她肩膀上,拿尾巴扫她的耳朵。

      “痒!”雀生偏头躲了一下,“花仔,你是不是又胖了?”

      花栗鼠妖愤怒地吱了一声,用尾巴抽了她后脑勺一下。

      雀生笑着把它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回银杏树下,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放在地上。“玩去吧,别跑太远。”

      小妖们一拥而上,抢了糖就跑。雀生看着它们窜上树梢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样的早晨,她在青屏山过了二十二年。

      每天被小妖吵醒,喝师父煮的黑暗料理,吃二师兄做的糊饭,被大师兄念叨。日子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偶尔有石子投入,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师父说过,三十年前,余家也曾是赫赫有名的猎妖世家,府邸在江南的繁华城镇里,门庭若市。但三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一切都变了。正道围剿,族人四散,活下来的人逃进这深山里,立誓不再出世。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师父每次说起这些,脸上的皱纹都会比平时更深,“人心比妖毒。”

      雀生对这些话将信将疑。

      她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但她见过山里的妖。阿栗、花仔、还有后山那条总爱晒太阳的蛇妖——它们会偷她的糖,会在她练功时捣乱,会在下雨天挤进她的被窝取暖。它们会生气,会撒娇,会记仇,也会报恩。

      它们是活的,是有心的。

      雀生一直觉得,师父说的“人心比妖毒”,大概不是因为妖有多好,而是因为人有时候太坏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每次师父提起这些,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把旧伤疤重新揭开,她不忍心再往上撒盐。

      ---

      练功场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种满了翠竹。雀生到的时候,师父余守正正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膝盖上横着一把拂尘。

      余守正今年五十有六,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他听到雀生的脚步声,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迟了一刻钟。”

      “阿栗给我送栗子来着。”雀生理直气壮地说,“人家一片心意,我总得吃完再过来吧。”

      余守正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也算不上温和,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手伸出来。”

      雀生乖乖伸出右手,手背上的红痕还没褪尽。余守正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沉默了半晌。

      “脉象还虚。”他松开手,“这几天别练太猛。”

      “我都说了没事——”

      “我说别练太猛就别练太猛。”余守正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雀生撇了撇嘴,没再顶嘴。

      她和师父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说严厉,师父确实严厉——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练功,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练得不合格不许吃饭,阵法画错一笔就要重画一百遍。但要说心狠,师父又心软得很——她偷偷下山去赶集,师父明明知道,却从没真的罚过她。她受了伤,师父嘴上不说,但连夜上山采药,回来时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

      大师兄余归说,师父是把对余家所有人的愧疚和心疼,都攒起来给了她一个人。

      雀生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虽然做的饭最难吃。

      “今天教你一个新阵法。”余守正站起来,拂尘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这叫‘锁灵阵’,用来困住妖气外泄的妖物,防止它们伤人。”

      雀生蹲下来仔细看,手指顺着阵法的纹路描了一遍:“这个和‘困妖阵’有什么区别?”

      “困妖阵是物理困锁,锁灵阵是压制妖力。”余守正解释,“前者对高品妖物没用,它们力气够大就能挣开。但锁灵阵不一样——妖力被压制了,它们就是力气再大也挣不脱。”

      “那为什么不都用锁灵阵?”

      “因为难。”余守正看了她一眼,“困妖阵画一遍要多久?”

      “一炷香。”

      “锁灵阵呢?”

      “三炷香?”雀生估摸了一下。

      “以你现在的功力,至少要两个时辰。”余守正毫不客气地说,“而且中途不能断,灵力输出要稳,一笔画错就要从头再来。你觉得实战的时候,妖会等你两个时辰吗?”

      雀生沉默了。

      “所以,阵法这东西,不是越高级越好。”余守正总结道,“什么场合用什么阵,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这些比你学多少阵法都重要。”

      “师父,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上次不该跟石妖硬刚?”

      “我在明示你。”

      雀生:“……哦。”

      她乖乖地蹲在地上画阵,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余守正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她的笔顺,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野花的香气。远处传来二师兄余安的喊声——

      “吃饭了——这次没糊——”

      雀生手一抖,阵法画歪了。

      “……”她看着那道歪掉的线条,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师父,“那个……我能先去吃饭吗?”

      余守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师父,余安说这次没糊,这可是百年难遇——”

      “去吧。”

      雀生扔下树枝,一溜烟跑了。

      余守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弯腰把地上画了一半的阵法拂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山里的日子很长。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

      早饭摆在院子的石桌上,内容一如既往地朴素——白粥、咸菜、馒头,以及一盘颜色可疑的炒蛋。

      余安围着围裙站在桌边,一脸期待地看着雀生:“尝尝!我这次真的没糊!”

      雀生夹了一筷子炒蛋放进嘴里。

      确实没糊。

      但也确实不好吃。

      蛋炒得太老了,嚼起来像橡胶,而且盐放多了,咸得她直皱眉。但她还是咽下去了,并且竖了个大拇指:“有进步!”

      余安立刻眉开眼笑,给她的碗里又夹了一大筷子。

      余归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看着雀生碗里堆成小山的炒蛋,嘴角抽了抽。

      “师兄你也吃。”雀生给他夹了一筷子。

      余归看着碗里那块焦黄的炒蛋,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好吃吗?”余安问。

      “……还行。”

      余安更高兴了,哼着小曲去盛第二碗粥。

      雀生和余归对视一眼,同时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余家每天的日常。饭不好吃,但管饱。日子不热闹,但安稳。师父话不多,但人在。师兄们嘴笨,但心真。

      雀生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咬着馒头,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妖们,心想,她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山里。喂喂小妖,画画阵法,吃二师兄做的难吃的饭,听师父讲那些她听过一百遍的老故事。

      她愿意。

      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

      吃完饭,雀生照例去后山巡视。

      说是巡视,其实就是去串门。青屏山方圆百里,藏着小几十只妖,品阶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五品。它们大多化形不完全,保留着一些动物的特征——比如阿栗的松鼠尾巴,花仔的花栗鼠条纹,还有后山蛇妖冰冰凉凉的鳞片。

      这些妖都是余家世代庇护的。

      三十年前,余家从江南逃进青屏山时,这些妖也跟着来了。有的是余家先祖收服的,有的是受伤后被救治的,有的干脆就是山里土生土长的。它们和余家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不是主仆,也不是朋友,更像是一种互相依存的共生关系。

      余家保护它们不受猎妖师的伤害,它们也守护着这片山,不让外人轻易闯入。

      雀生走在小径上,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她脚步轻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是从小在山里跑出来的本事。

      “阿婆——阿婆你在不在——”

      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喊了一声。

      树冠里一阵窸窣,然后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那是一只猫头鹰妖,化形不完全,脸上还保留着羽毛的纹路,眼睛又圆又大,看起来有些滑稽。

      “雀生啊。”阿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今天怎么有空来?”

      “给您送点吃的。”雀生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是余安昨天做的桂花糕,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过得去,“二师兄做的,您尝尝。”

      阿婆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糕点,低头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闻着还行,比上次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强。”

      “上次那是师父做的。”

      “难怪。”阿婆咬了一口糕点,眯起眼睛,“你师父做的东西,连妖都吃不下。”

      雀生深以为然地点头。

      她和阿婆聊了一会儿,又去看了后山溪涧里的水妖——一只长得像水獭的小东西,最近刚生了崽,三只胖乎乎的小水獭挤在窝里,可爱得过分。雀生蹲在溪边看了半天,差点忘了时间。

      最后她去看了蛇妖冰凉的洞穴。

      冰凉是一条五品的蛇妖,化形后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说话慢吞吞的,像随时会睡着。他是青屏山里品阶最高的妖,也是最早跟着余家来到这里的。

      “冰凉——你在吗——”

      洞穴深处传来窸窣声,然后冰凉慢吞吞地爬出来。他今天化的是半人形,下半身还是蛇尾,鳞片在昏暗的洞穴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雀生。”他叫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

      “可以。”冰凉打了个哈欠,“但你没带吃的。”

      雀生:“……你一个蛇妖,怎么天天就知道吃。”

      “蛇也要吃饭。”

      雀生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糖,扔给他。冰凉接住,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最近山上怎么样?”雀生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晃着腿问。

      “老样子。”冰凉慢慢咽下糖,“东边的山脊来了一只流浪的兔妖,三品,被猎妖师伤了,逃进来的。”

      “伤得重吗?”

      “不重,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雀生点点头,“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冰凉想了想:“山下来了几个人。”

      雀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冰凉慢吞吞地说,“没上山,在山脚转了一圈就走了。但身上的气息……”他皱了皱鼻子,“不太好闻。”

      雀生沉默了几秒。

      “猎妖师?”

      “不确定。”冰凉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雀生没有再问。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暮色正在慢慢漫上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山下的人。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人心比妖毒。

      “我知道了。”她从石头上跳下来,“你让大家都小心点,最近别往山脚跑。”

      “嗯。”

      “我走了,下次给你带糖。”

      “多带点。”

      雀生笑着摆摆手,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竹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

      回到宅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口的银杏树下,晚岫正靠着树干翻一本书。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红棕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雌雄莫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狐狸眼弯了弯:“回来了?”

      “嗯。”雀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山下的书。”晚岫把封面亮给她看,是一本白话小说,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余安下山的时候给我带的。”

      雀生瞥了一眼:“好看吗?”

      “还行。”晚岫合上书,“就是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比我们狐族的戏还多。”

      雀生笑了:“你一个狐狸精,说人类的感情复杂?”

      “狐狸精怎么了?”晚岫挑眉,“我们狐狸精最专一了,一辈子就一个。”

      “是是是,晚岫大人最专一了。”雀生敷衍地点头,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糖(她藏起来的),递给他,“喏,给你留的。”

      晚岫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怎么了?”雀生看他神色不对。

      “雀生。”晚岫的声音很轻,“我想下山。”

      雀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时候?”

      “明天。”

      沉默。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晚岫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雀生,狐狸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雀生问。

      “想去看看。”晚岫说,“在山里待了一百年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师父说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

      “猎妖师很多。”

      “我知道。”

      “你会被抓的。”

      “我知道。”晚岫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温柔,“但我会小心的。我就去看看,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雀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了解晚岫。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狐狸,骨子里比谁都倔。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多久?”她问。

      “十天。最多半个月。”

      “每天给我传消息。”

      “好。”

      “遇到危险就跑,别逞强。”

      “好。”

      “给我带糖炒栗子回来。”雀生顿了顿,“山下的那种,用糖炒的,不是师父用沙子炒的那种。”

      晚岫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给你带两包。”

      雀生没有躲开,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晚风吹动的落叶。

      “晚岫。”

      “嗯?”

      “早点回来。”

      “好。”

      ---

      那天晚上,雀生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被窝,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发出细小的鼾声。

      雀生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晚岫又不是没下过山,每年都会去山脚的镇子买些东西,从来没出过事。

      但这次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细线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想多了。”她小声对自己说,把被子蒙过头顶。

      阿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脸。

      雀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把清冷的银辉洒在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泛着光,像镀了一层银。

      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

      第二天清晨,雀生送晚岫到山口。

      晨雾还没散,山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她的布鞋。晚岫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月白色的长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到了山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就送到这吧。”

      雀生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晚岫脸上,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柔和,像一幅水墨画。

      “十天。”雀生说。

      “十天。”

      “一天都不能多。”

      “好。”

      “糖炒栗子,两包。”

      “记住了。”

      雀生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来:“拉钩。”

      晚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雀生认真地说完,松开了手。

      晚岫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山涧里的水。

      “雀生。”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类。”

      雀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红了:“少拍马屁,快走快走。”

      晚岫笑着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雀生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回去吧。”他挥了挥手。

      “我看着你走。”

      晚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雀生站在山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雾气吞没。

      她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久到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照在她脸上。

      “十天。”她小声说,“很快的。”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银杏树下,余守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走了?”他问。

      “走了。”雀生在他旁边坐下。

      “担心?”

      “有一点。”

      余守正沉默了一会儿,把凉茶一饮而尽。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雀生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记住了。

      很久以后,当她站在山下那座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浑身是血,肩膀上还带着锁妖链留下的贯穿伤时,她才真正明白师父那句话的意思。

      该来的总会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青屏山的清晨才刚刚开始。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只松鼠妖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雀生肩上,献宝似的捧出一颗野栗子。

      雀生接过栗子,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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