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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日大雪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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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元月初的C市清河区,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席卷了整个城市。
C市地理位置本就偏北,今年又恰受南下冷空气的突袭。于是,纷纷扬扬鹅毛般大雪裹挟着寒意凝结了整个城市的喧嚣。
在市民眼中,大雪带来了少有的清闲;可在留守派出所的民警眼中,大雪制造了不间断的麻烦——雪,向来是掩盖罪证的幕布。
此时的派出所里,正忙的不可开交。
“叮铃铃——”座机电话声不知第多少次响起。听到动静的男人松开手中攥紧的水性笔,伸长手臂扯过听筒:“你好,清河区派出所。”
男人的言辞见透向,和窗外飘卷的雪花别无二致。他侧着头,将听筒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再度扯过工作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好的,知道了。”几分钟过去,电话这边的人点了点头,将听筒重新放回了座机之上。
他抬着眼,思索片刻,重新按下几个按键,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通:“喂?”
电话那边的吴宇正安抚完那位摔下楼梯的老妇,见是局里的电话,索性终结了话题,躲进偏僻的角落接起了电话:“怎么了,疏淮?”
“正事,”隔着电话,吴宇都能听出他音色中淡淡的孤寂:“你南边那个高架桥上出车祸了,局里人都出去出外勤了,你离得近麻烦你再跑一趟了?”吴宇则理了理渗雪的衣领,爽快道了声:“是。”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的疏淮又无所事事了起来。
正值年关,局里缺人手缺的紧,可疏淮却被指派留在所里处理公务。刻意,又奇怪地将他圈在此处。
想都不用想,疏淮当然明白这是谁的手笔——那所谓的养父,借着“故友遗子”名号将自己留作独子血包的角色。
他想起冼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和那台时刻待命的离心机。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这个“血包”被锁在派出所,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保鲜。
疏淮脑中登时一阵钝痛;他清醒过来之后,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疏淮叹着气,使力站起身,抄起倚靠在墙边的铁锹就往外走。
另一边,吴宇处理交通事故还是相当老道的。全然没有一个刚上任的片警应该有的生疏——毕竟他在警校里成绩就相当不错。
可工作量还是太大,调节好车主间的矛盾过后,即使在腊月寒天,吴宇身上仍泌出了些许薄汗。
“要是老疏在就好了。”
他不禁这样想,思绪飘回了那个同样大雪翻飞的下午。
疏淮是当年插班进来的。报名那天,吴宇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格格不入的少年。大雪中,少年疏淮冷着脸,宽大且不合身的棉袄贴在身上,帆布鞋被雪水浸湿,而他自己,却好似无知无觉般,兀自站着。
吴宇看了会,眨了眨眼又跟上了父母。
而后,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人声“同学——”这声音贯彻他三年的生活。
“你的钱。”
疏淮指了指地,吴宇低下头,嚷着“谢谢”,一边扑向地面。再抬头时,疏淮已经不见了踪影。
远在派出所的疏淮也轻笑一声。
冬天可能适于回忆,他同样回想起那段时间的事、物。或许当时的疏淮没能想到,自己会跟吴宇这个有些聒噪的人成为朋友。
他瘫软在椅子上,抬手捏了捏鼻梁骨,被空调吹的发昏的大脑一片混沌,侧耳听着窗外偶尔透进室内的轻微声响。
一阵脚步声传来,疏淮向着门口看去,只见吴宇踏着碎步,一边抖着身上的雪,一边哈着气;屋外,冻彻心扉的一股股寒风透着门缝往里钻。
“真冷啊——”
吴宇关上门,几个跨步坐回椅子上。“冷你还出去。”疏淮的语气有些发酸。吴宇低下头:“不出去不行啊,要拿工资的。”
他并不知道疏淮为什么会被困在所里,只知道凭借疏淮的能力,照理来说是足以进市局的:这人不仅智商高,成绩永远全校第一;专业能力更是硬到老师都自愧不如。
更何况,这人还有着超乎常理的“探案嗅觉”,照疏淮自己的话来讲,他能听见犯罪现场异常的“频率”。
当然,吴宇自己也足以去到市局工作,只是家中双亲年事已高,膝下又只有他这一个独子,这才不得已留在区派出所。
而疏淮,他连老家在哪都是个谜:每次逢年过节,派出所留守的名单都有他的一份签名。
然而思考向来不是吴宇擅长的,才“阴谋论”了没一会他便开始头疼,顺势解开拉链,把外衣挂在椅背上。但他还是好奇,疏淮留在这里的原因。
于是,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群聊“派出所留守儿童集合”,编辑起文本:
〔吴宇〕:“值完班晚上出去吃饭吗,我做东。”
半分钟的时间,除了值晚班的周邬哀嚎几声之外,满屏“同意”、“支持”看的他眼花缭乱。吴宇好奇,一共只有六个人的群是怎么做到刷屏的。
不过“饺子醋”先生本人——疏淮,只回了个“好”
便没再多说。眼见目的达到,吴宇放下手机,认真处理起了工作。
处理完所有公务,疏淮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再看清时,吴宇已经站在自己身侧了:“弄完了?一起走吧。”
“好。”
疏淮没有多加推脱,合上工作笔记就站起了身。两人上了车,向着城北驶去。
车子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
“老疏你先进去,我去停个车。”吴宇推了推副驾驶上假寐着的疏淮。他睁开眼,垂下头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向里走去。
所里民警在店里算熟客了,疏淮刚一推玻璃门,吧台收银员便高呼一声:“二楼203包房来客了!”
疏淮没等人上前接待,迈开长腿径直上了楼;推开包厢门,浓郁的烧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疏淮!(小疏!)”
已经坐好的几位留守派出所的民警招呼着,疏淮随便挑了张空位坐下,温声开口:“吴宇他停车去了,一会就来。”
“老吴这家伙怎么这么磨蹭呢,都饿半天了。”对面坐着的吕伟挠了挠头:“我都饿成干了,唉。”
“小吕你急啥,”坐在疏淮斜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人松开手里的茶壶:“吴宇那小子自己破费请我们吃烧烤,等一会就等一会吧。”
“是、是,李队你说得对。”吕伟红着脸点点头,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了别处,撇开话题。
吴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箱冰镇啤酒,脑门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雪水。
“抱歉抱歉!路上太滑,车差点漂移了。”吴宇一边把酒往桌上一墩,一边嘿嘿笑着解围。
“你小子,再晚点我们都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了。”吕伟虽然嘴上抱怨,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啤酒,“老疏,喝点?暖暖身子。”
疏淮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摇了摇头
“不喝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明天还得早会。”
“得吧你,你那车除了上班开过几次?平时都在所里吃灰,怕什么查酒驾。”吕伟嘟囔着,但还是没勉强。大家都知道疏淮这人怪,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工作就是发呆,生活比僧侣还单调。
几瓶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热烈了起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市局那边最近在搞什么大动作,好像是从省里下来的大案子,连咱们分局局长都去开会了。”吕伟脸红脖子粗地八卦着,唾沫星子横飞。
“管他呢,咱们这种基层派出所,能把辖区的张家长李家短管好就不错了。”李长风,李队抿了一口茶,他是所里的老资格,几年前还是市局的刑警队长,因受了重伤才下到基层,“那种大案子,是给‘天才’准备的,轮不到咱们操心。”
说到“天才”两个字时,李长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疏淮。
疏淮仿佛没听见,只是低头剥着花生。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两下,精准地剥离红衣,不伤果仁,将剥好的果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上。
“老疏,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吴宇灌了一口酒,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有心事?还是嫌咱们这帮人吵?”
疏淮回过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没事。”他轻声说,“太安静了。”
“太安静?”吴宇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喧闹的同事,“老疏你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这都快把房顶掀了。”
疏淮没解释。他所能听到的安静,不是声音的分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物体的频率——就像暴风雪来临前的。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李队!出事了!”
周邬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连帽子都跑歪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报警记录本。
李长风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磕在桌上,酒意瞬间醒了三分:“慌什么!慢慢说!”
“刚才接到报警,辖区居民任大娘说儿子不见了!”周邬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说是她儿子任宇航,无业,天天在家打游戏,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大娘以为他在屋里睡觉,结果刚才送饭进去,人没了,电脑还是开着的。”
“三天没出门?”李长风皱起眉头,“那是失踪案,让刑侦队去啊,咱们派出所凑什么热闹?”
“关键是监控不对劲!”周邬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刚才去查了任宇航最后一次出现的轨迹。定位显示他进了城南老纺织厂旁边那条巷子,然后就再也没出来。可是……可是那里现在是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金爵装饰设计公司’!”
“一家公司怎么了?也许人家刚开业呢?”吕伟插嘴道。
“不是刚开业的问题!”周邬急得直跺脚,“我三天前刚巡逻过那儿!那里明明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围墙,后面是废弃的防空洞入口!怎么可能三天时间,凭空冒出来一家公司?而且那家公司……那家公司看着太假了!”
“太假?”疏淮突然开口。
他放下了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刺穿,瞬间聚焦。
“怎么个假法?”疏淮站起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周邬被疏淮突然的气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就……太新了。墙皮像是刚刷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还在冒热气,像是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疏淮没有再问。他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大步往外走。
“老疏,你去哪?”吴宇愣了一下。
“去看看。”疏淮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那里真的变成了一家公司,那就不只是失踪案了。”
城南老纺织厂旁,夜色如墨。
警车停在巷口,刺眼的警灯在斑驳的雪地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影。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城区,周围都是断壁残垣,黑漆漆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深处,突兀地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是一家装修极其考究的公司。
欧式罗马柱,落地玻璃窗,甚至连门口的迎宾地毯都铺得一丝不苟。
“就是这儿。”周邬指着那家名为“金爵装饰”的店面,声音有些发颤。李长风下了车,掏出强光手电,照向那面玻璃窗。
“这看着不像假的啊。”李长风皱眉,“这地砖、这墙皮,看着都有年头了。”
“不可能!我三天前刚巡逻过这儿,绝对没有这家店!”周邬急得直跺脚。
疏淮没有说话。他戴上手套,缓缓走向那家店。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窗,而是蹲下身,盯着门口的台阶。
“怎么了,老疏?”吴宇跟了上来,手里握着警棍,紧张得手心出汗。
“台阶。”疏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表象,“大理石台阶的接缝处,有新鲜的切割痕迹。水泥还没干透。”
他站起身,手指轻轻拂过那根罗马柱:“石膏粉的味道。这是工业级的速干石膏,凝固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你是说……”李长风倒吸一口凉气,“这店是这三天内建起来的?”但很快,他自己都摇摇头:“不可能,这样的建筑……”
“不。”疏淮的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店内。店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水晶吊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不是建起来的。”疏淮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覆盖’上去的。就像给伤口贴了一层创可贴。”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风:“李队,破门。”
“等等,这得有搜查令……”
“等搜查令下来,里面的人早跑了。”疏淮打断了他,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态度,“而且,我觉得里面可能根本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人’。”
李长风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警棍:“砸!”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人冲进店内。
然而,预想中的伏击并没有发生。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办公桌和椅子。
“没人?”周邬傻眼了。疏淮没有理会他们。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耳尖微动。
他的脑海里,整个空间开始重组。
这是他在火灾后领悟的天赋,面对案件,他总能“听到”一些常人不能听见的频率。
崭新的墙纸、还没干透的石膏、刻意摆放的家具……所有的细节都在飞速倒退。
疏淮猛地睁开眼,径直走向店铺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墙。
一面巨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红得刺眼的墙。
它占据了整个后墙的位置,显得极其突兀。如同一块巨大的伤疤,或者是某种尚未干涸的血迹,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里。
“这墙……”吴宇咽了口唾沫,“怎么看着这么瘆人呢?”
疏淮走到那面红墙前,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那粗糙的墙面上。
冰冷,坚硬。
但他能感觉到,这红色的涂料下面,掩盖着某种东西。“任宇航不在这里。”疏淮低声说道。
“那他去哪儿了?”李长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疏淮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面红墙,仿佛能透过这层红色的涂料,看到后面隐藏的真相。
“这面墙是假的。”疏淮的声音显得有些不适:“有人进入了这个空间,然后有人用这面墙,把那个空间封死了。”
“你是说……失踪者就在墙后面?”周邬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疏淮摇了摇头,“他就在墙里面。”
“什么?!”
“这面墙,就是他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