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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法
“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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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呢,这天儿冻得,脚缩回去咯。”沈二爷脱了外套挂在衣架子上,又去把窗子关上。暖炉烧起来整个屋子暖融融的,真把脚捂被子里反倒有些热了。祝予没听,从床上跳下来小跑跳到软榻上,指着窗外院子里的枯树问他,“二爷院子里是玉兰吗?”
沈二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同他一起趴在窗子边,“叶子都枯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外边儿寒风凛冽,吹的树枝乱颤发出响动,祝予微微转头向沈二爷靠近,“你瞧,有冬芽儿呢。”他直接推开窗子跪在软榻上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指着枝丫,“就在那儿。”沈二爷托着人的腰将人扯回来仔仔细细用毛毯裹好,关窗子发出“砰”的一声。
“小祖宗你可别冻感冒了。可把你能耐的啊,这大晚上也难为你心思全在树上了。”沈二爷定睛一看,月光照耀的冬芽儿,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苞上的绒毛一闪一闪的。
祝予双手裹住毛毯只露个脑袋在外边儿,活生生像个小娃娃。他冲二爷笑,“从前我爹娘院子里也有玉兰树,只可惜……”说着说着笑就淡了,凄苦取而代之。沈二爷最见不得小予儿神伤,伸手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坐着,“你喜欢就再种几棵,早晚这院子都是你的。”
只可惜什么呢?沈二爷心下了然,他说的娶祝予回家,却根本不了解人家。
沈二爷不愿祝予再想起伤心事儿,放下帘子不让他再看窗外。贵福在外轻声扣门,“二爷,您要的汤婆子送来了。”沈二爷起身开门拿了汤婆子塞进祝予怀里,“晚上睡觉放被窝里暖和。”又把人抱起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子。
祝予乖巧的缩在被子里,鼻尖萦绕的都是沈二爷的味道,闹了个大红脸。他都想到今晚是和二爷睡了,可是沈二爷明摆着没想跟他睡一起。
“二爷您要去哪儿?”
他揪着被子小声问了一句,沈二爷附身亲吻他的额头。“我去榻上睡。”说完从衣柜里抱了一床厚棉被铺在对床的软榻上。祝予转过身背对着沈二爷,多好的人啊,知道他是清白身子特意和他分开睡。祝予从未被这样对待过,身上筑起的硬甲在黑夜里无声剥脱。
沈二爷一夜无眠,听着祝予安静平稳的呼吸声一个劲儿傻笑。他举过双手枕在后脑勺,一条腿屈起翻身正对着床。软榻对于沈二爷来说有点太小了,怎么睡都不舒服,不过他也不在乎。一晚上他一点儿动静也不敢发出来,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清梦。
次日清晨,天色刚翻起白鱼肚,沈二爷被院外劈柴声音吵醒了。睁眼看见祝予还睡着,披上外衣蹑手蹑脚推开门出去了。
“二爷您起这么早啊?”
贵禄守在门外看见皱眉冷眼的沈二爷出来,解释了一句,“院外头劈柴呢,吵着您了?”沈二爷一晚没睡呢,他怕吵醒祝予了。
“去去去,让动静小点去,太太还歇着呢。”
贵禄就要跑,又被沈二爷招呼回来,“昨个儿交代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贵禄邀功似的挤出笑脸,“放心吧二爷,都妥咯。保管啊这曲州城的人都知道您要娶太太咯!”沈二爷笑着伸手拍拍贵禄的肩膀,“得,领赏去吧啊。”
祝予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浅淡天光唤醒的。眼皮沉的厉害,睫毛轻颤了几颤,才慢悠悠掀开一条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芝兰园里,而是在沈二爷房中。他又想起昨夜沈二爷亲吻他的额头,下意识撑起半个身子看向软榻,哪里还有二爷的影子。
这么早二爷会去哪里?
他无措的坐起靠在床头,手心还捏着被子。鼻尖轻轻翕动,呼吸匀静又浅软。刚睡醒的嗓音还压在喉咙里,哑声哑气唤了一声,“二爷?”回应他的是透过窗缝儿的凉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二爷端着鸡汤回来,一踏进门看见祝予已经醒了,那模样可叫一个委屈。
“没走呢,起来漱口吃饭。”
沈二爷讲汤搁在桌上,把祝予的衣裳拿给他。又从衣柜里翻出来自己的狐裘大衣一并扔到床上。“今儿个外头冻死人了。”祝予一看那大衣就不便宜,和他倔不肯穿,“二爷,我不要您的东西。”
沈二爷一听就不高兴了,强硬的把大衣披在祝予身上摁住他的手单手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你爷们儿的东西你也不要?”
祝予臊的泪眼汪汪,羞红了脸往边儿上躲,非但没成功还被占着吃了豆腐。
“行了别犟了,吃了饭跟我去见老祖宗。”
沈二爷把汤端给祝予,“小心烫啊。”拉过椅子坐下看着祝予小口小口抿汤。鸡肉炖的软烂鲜香,黄澄澄的汤面漂浮一层薄薄的油脂粒儿。祝予的肚子被勾的不争气的叫唤一声,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又爬上来了。沈二爷在一旁憋着笑,看他都快把脸埋进汤碗里去了。
牙齿刚挨上鸡肉就脱骨了,不用嚼顺着喉管儿囫囵吞了下去,祝予吃的很珍惜,在芝兰园是吃不到的。园子里平时有些白粥就谢天谢地,肉星子更是难尝到一两回,别说此刻手里鲜美的汤了。
祝予喝完最后一滴满足的舔嘴角,将碗放下不顾形象的瘫软在椅子上。沈二爷不在意,目光直愣愣盯着祝予微微鼓起来的肚子。
“吃饱了吗?”
注意到目光的祝予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将腿抬上椅子,双脚踩在边缘悄悄挡住。沈二爷看见他做无用功笑意更甚,“今儿个跟着我去见老祖宗,下午带你去定衣裳。”本来以为是句玩笑话,没想到真正儿的。
沈二爷的院子是东苑,老祖宗住在最北面儿,的走好长一段路。一路上沈二爷牵着祝予的手绕来绕去,渐渐心中的不安都被温柔的大掌抚化。他时不时瞟一眼沈二爷硬挺的身躯,在迎面有下人经过时又慌乱垂下眼睫。
老祖宗院门口早就有人侯着,见到二人来了后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句,“少爷少奶奶,老祖宗在院内等候二位。”
北苑不同于东苑宽敞亮堂,黑压压的一片叫人心生畏惧。祝予脚下步子虚浮,心里默念不能给二爷丢脸。
“老二来了?进来坐吧。”
一道低沉威严的女声猛的砸进祝予的耳朵,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大户人家的老祖宗是一家之主,恐怕是不好说话的主儿。想到这儿他不禁害怕,呼吸有些急促死死咬住下唇。沈二爷不动声色轻捏他的手给他安慰。
沈二爷拉着祝予走到屋外,“孙儿沈卿安携孙媳妇儿祝予,给奶奶问安。”
屋内的老祖宗原本闭着眼睛养神,一听这话当即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转动两下叹了口气,“当真带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回来?”语气夹杂着隐忍的愤怒和一丝无可奈何的婉转。祝予心中被一记重锤咋下,疼的要站不住。
他本能的想逃,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深呼吸不让泪落下。再难听的话,也都听过了,这点算什么呢。
沈卿安眼色一暗,拉着祝予的手改为揽住人的肩膀,“奶奶年纪大了,孙儿的事儿不用您老人家操心。”本来带祝予见老祖宗就是走个过场罢了,不管她同意还是不同意,祝予早晚都是要进沈家大门的。
“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沈家就是我说了算。”
老祖宗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出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祝予,满是讥讽,“什么时候戏园子里的人也进的沈家门了?”祝予始终低着头,这才抬眼瞧着这个头发花白已经半只脚踏进土地里的女人。
“奶奶,孙儿这辈子非他不娶。”沈二爷上前半步将祝予遮的严严实实,“非他不娶”几个字喊的大声,震飞了一片歇在房顶上的鸟儿。气氛又回到严肃安静,老祖宗使劲儿跺了几下拐杖,“不孝子啊!”
祝予吓得脸色苍白,沈二爷冷笑一声,“今儿个就是通知您老人家一声,待他进门那日,我再带着他来拜见您。”说完拉着祝予就要走。老祖宗气的血液上涌翻江倒海,沈家子孙抬下九流的东西进门,简直玷污了满门!
“来人……来人……上家法!”老祖宗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住,一双眼睛闭起,“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
这怎么得了,沈二爷为了他居然要挨家法!
祝予“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声音打着颤儿,“老祖宗息怒!二爷他不会娶我……”
话还没说完呢,沈二爷抬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娶!我媳妇儿怎么不娶!”
祠堂的檀香被寒气浸的发沉,祖宗排位伫立在幽暗的光线下,沉默如铁。沈二爷笔直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像一杆不肯折的枪。皮鞭落下的瞬间,沉闷的挥鞭声痛撞在梁柱间。他肩头猛的一颤,指节攥着裤子捏的指尖发白。
喉间溢出一身极轻的闷哼,默默承受着如雨点般落下的鞭子。裸露的背脊血肉模糊,皮鞭上沾染了血渍,随着挥舞撒在地板上。沈二爷额角冷汗滑落进眼睛里也不肯擦去,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的灵位。
祝予备两个家丁按在另一侧跪着动弹不得。每一次皮鞭落下都想打在他心上,她眼睁睁看着沈二爷为了他受罚,泪水早就失了控,大颗大颗滚落在衣襟上,晕开湿冷的泪痕。他张了张嘴,想求,想拦,想扑过去替他受,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只有耿叶堵在喉头,碎成细碎的呜咽。
眼底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脱力的跪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
正坐上的老祖宗端坐如松,眉眼间藏着沉沉心痛。掌心握住扶手抖动着,于心不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制止被压住,终是闭了闭眼,神色一寸寸冷硬下来。
祖宗规矩,不可偏私。
满堂寂静,只有责罚声,压抑的喘息和掩抑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