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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通房
沈淮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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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阳拿了一沓厚登登的报告递给祝予,他指尖翻过一张又一张纸扫了一眼,几十名幸存军人的血手印证词,随军参谋的亲笔战报,还有倭人俘虏的供词,无一张不证明沈卿安拿命在守国守家。
祝予越看到后头越觉着热泪盈眶,泪水模糊了眼前的白纸黑字,最后,指尖停在杜卓买通泼皮的账本证人。
“多谢大哥。”祝予抬手抹去泪水,对沈淮阳行了跪拜礼。
沈淮阳眼神微微暗了暗,淡声道,“不必谢我,你且先起身吧。”
祝予点点头,将手里的报告递了回去,“祝予无以为报,若日后大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即便刀山火海我也不会推脱。”
言罢,久久未等到沈淮阳的回答,悄声退了出去。
祝予一回房里沈卿安便瞧见了他微红的眼角,脸色一沉,“嘛呢这是?遭谁欺负了?”
“没呢,我就是太高兴了。”祝予望着沈二爷的脸,将桌上温着的药端起坐在床沿上喂沈二爷喝药。沈二爷命大,这才养了不过一月,竟已经好的差不离儿了,如今除了左肩洞口还要时间恢复以外,腿和身上的伤疤都已长严实。
一连歇了三日,天刚翻起鱼白肚皮儿,那些关于沈二爷清白的报告,化作报馆的油墨味儿,随着报童的吆喝声传遍曲州城。
报纸顶头上赫然几个大字儿:沈司令浴血守国终将得见天日。
报童兜着一包报纸蹦着高吆喝,“号外!号外!沈司令没有通敌卖国!杜卓污蔑证据确凿!”
那吆喝声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子,茶馆儿里的说书先生立刻拍着桌案改了词儿,酒楼里客人的饭后乐子便是拍着桌子骂杜卓狼心狗肺。
祝予捏着报纸跌跌撞撞跑回院儿里,眼睛里如同落了银河般璀璨,“二爷!二爷您瞧,这下百姓都晓得了!”
他挂着笑撩开帘子跑进屋里,门帘轻响,敲进沈二爷心里。
沈二爷原本仰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一把接住扑进他怀里的祝予,“嗯?”
祝予将报纸摊开指给他看,“您瞧,这曲州城是认您的!”说罢,他从报纸后头探出脑袋,沈二爷被他这幅模样逗乐了,双手搂上祝予的腰,在人儿脸上香了两口,“哪儿是认我,是认理儿呢。”
好事儿总成双,这头沈二爷才洗清冤屈,那头沈大爷院儿里的婆子攥着帕子,一路慌慌张张扑进老祖宗院儿里,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窗外妖艳儿的花,声音都打着颤。
“哎哟喂,老祖宗!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婆子才跨进院门儿,不等丫头开门,自个儿先掀开帘子进去,门帘珠子打在脸上也被笑声掩盖,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地上,“老祖宗,咋家大少奶奶,有身孕了!”
屋里坐在榻上喝茶的老祖宗手抖的不成样子,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浑浊的眼珠子猛的瞪的溜圆儿,“可是真事?”
“是真的是真的!大夫号过脉,说足有一月了,脉象稳得很,是个结实的小子!”
婆子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两步,磕了个响头,“恭喜老祖宗,要添个小重孙了!”
老祖宗愣了半晌,眼里含了泪,撑着桌子起身道,“快!扶我去看看我的大孙媳妇儿,吩咐库房备好燕窝送去。”颤颤巍巍走了两步又扯过身旁伺候的婆子,“去备车,我要去庙儿里还愿!”
丫头忙过去搀扶她,老祖宗却摆摆手,步子都轻快了,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爷有眼,咱沈家总算是添丁了!”
沈大爷还在看沈二爷的报纸,一手戴上眼镜一手抚上“浴血守国”四个字上,抬头瞧见婉音的丫头气喘吁吁跑进书房禀报,“大爷!咋家少奶奶有了身孕了!”
沈大爷听见这话,指尖颤了颤,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哐当”一声掉在报纸上,他一下子站起身,连带着身后的椅子腿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也浑然不觉,“大少奶奶有孕了!?”
丫头笑的拍手,“是!大夫号过脉了!”
沈大爷一下子天旋地转,膝头发软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使劲儿拍大腿,“快去!院儿里的下人通通有赏!”
卿安事儿了,他夫人又有孕,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成双啊!
沈家门外头挂了足足十挂炮仗,震的红壳子乱飞向天响。
姚婉音躺在院儿外晒太阳,春日里太阳打在身上暖和,这会儿再不抓紧晒晒,管不了几日又说夏天要来了。
外头还能听见炮仗的细碎声响,混着丫头小伙计的笑,她手掌轻轻搭在还未见隆起的小腹,细细捻磨衣裳上的玉兰,眼里尽是温柔慈和。
红纸屑叫风裹着吹进院子里,她伸手捡起一片儿,指尖蹭上一抹嫣红,笑着跟丫头唠,“你听听,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丫头立在她身旁端过茶杯,嘴快的像熟了的豌豆往外蹦,“可不嘛,这二爷刚翻身,您又有了孕,今儿早张婆子去禀告老祖宗,老祖宗笑的连佛珠都攥不稳当呢。”
姚婉音叫丫头逗的心头高兴,眼里藏不住的笑往外溢,“这孩子到会挑时候,偏挑着他小叔叔的好日子诊出来,倒是个有福气的。”
沈二爷院儿里的贵福跟万事通似的,乐颠颠跟沈二爷唠嗑,“二爷,您猜怎么着?”
沈二爷睨了他一眼,继续翻看祝予留下来的画本子,算是乐的声音轻轻吊着,“猜嘛呢猜,你能崩出什么好屁?”
贵福一听,笑的更欢了,“嘿,我今儿个还真有好消息,大少奶奶有孕了。”
沈二爷听完笑着抬头踹他一脚,“嫂嫂有孕了又不是你有孕了,你搁这儿激动个什么劲儿。”
再次抬眼,贵福脸色肉眼可见的快速涨红,说话也磕磕巴巴的,“您别开玩笑了二爷,我……连媳妇儿都没有呢……”后头的话几乎是小声嗫嚅出来的,“二爷您若没什么吩咐,我便下去了。”
言罢,步子生烟般红着脸儿溜走。
“乐呵傻小子一个。”沈二爷瞥了一眼贵福的背影笑骂,正对窗子的玉兰如今长势正好,大朵大朵的洁白,日光照上去,花瓣儿半透着影子,风一吹进些香味在屋子里,更是连苏合香都用不上点了。
祝予抱着猫儿跨进屋里,茶白的长衫衬的他也如枝头上娇嫩温软的玉兰似的,白净净的,连走路都送过一阵香风。
“瞧你这样儿,我的小予儿跟沾了仙气儿似的。”沈二爷靠在窗边儿嘴角噙着笑,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猫儿脑袋,“啧”了一声,“得嘞,这一天天尽把你娘瞅着啊。”
祝予瞬间红了脸,小声道,“二爷尽是胡说。”
沈二爷瞅了一眼祝予的脸,活像一颗红润水灵的蜜桃,直叫人想咬一口,挑了挑眉道,“有钱便是爹,有奶便是娘啊。”
此话一出,祝予的脸更红了,连带着耳朵尖儿都是红的。他抱着猫塞到沈二爷怀里不说话,自顾自坐在一边儿把剪下来的玉兰往花瓶里插。
沈二爷抱着猫揉脑袋,不逗他了,“大嫂有孕了,咱们嘛时候去瞧瞧去。”
祝予插花的手微微顿住,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又很快压下去,转身瞧着沈二爷,“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今儿个早上,贵福乐颠颠跑来说的,”沈二爷摸猫的手没停,语气微微上扬,“老祖宗都乐呵正要往庙儿里还愿呢。”
沈二爷说的热络,祝予只觉得心口如同被浸湿的棉絮堵着,压的他些许喘不过气儿来。指尖捏着那枝白玉兰花瓣儿,花心儿都掐的出了指甲印儿。他望着沈二爷带笑的侧脸,垂下眸子扯出一抹笑,“嗯,是该去瞧瞧嫂嫂。”
他无法传承沈二爷的血脉,终究是连个念想也无法留下。
这念头如千万根毒针,扎的他心口发疼,扎的他眼眶发酸。
他愣在木案面前,捏着花枝的手不断收紧,脸色也有些发白。沈二爷瞧他神色不对,话还未出口,门外头响起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二爷,老祖宗让送个丫头来伺候您的起居。”
祝予一惊,手里的玉兰枝儿“卡擦”一声断在手里。
沈二爷看了看祝予,翻身从榻上起身,外门被轻轻推开,婆子领着个穿胭脂粉色衣裙的丫头进来,那丫头生的清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裙前的蝴蝶带子怯生生立在外屋中央。
婆子朝着里屋欠身,声音稍稍大了些,“老祖宗说二爷身子刚好,身边缺个丫头照顾,夏荷这丫头人温顺体贴,往后就留在二爷房里照料,也早日……”
说了一半婆子不怎么敢再开口,抬眼瞧了一眼里屋又低了低身子,“也早日为二爷开枝散叶。”
话落,祝予像遭雷劈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死盯着面前的花瓶看。他不敢抬眸看沈二爷,也不敢瞧外头立着的夏荷,手里还攥着断掉的花枝,眼底涌上一层水意,又让他硬生生憋回去。
他早该想得到。
沈二爷是浴血守国的司令,是沈家的顶梁柱,老祖宗怎么能放任他没有香火。如今大嫂有孕,自然是惦记着他的子嗣,送个通房丫头来,不过是在情理之中罢了。
祝予心里安慰自个儿,大户人家里纳小都数不清,更何况二爷不纳小只收个丫头。
便罢了。
他听着自个儿的心跳声,如擂鼓穿透他的耳膜,再也听不清婆子说些什么,也看不清夏荷是立着还是坐着,只觉着自个儿一片空白。祝予默默蹲下身子,将断了的玉兰枝儿扔进垃圾桶里,接着捡起地上掉落的花瓣,连同自个儿那点儿念想,一并扔了进去。
沈二爷脸色阴沉的厉害,忍着怒气儿攥紧拳头,他把怀里的猫儿放到祝予脚边儿,冷冷道,“劳烦你老人家领着人回去告诉老祖宗一声儿,我房里有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人,不需要多余的人伺候。”
婆子搓着手还在劝,“二爷……这丫头懂事儿呢,绝不会打扰您和夫人的”
沈二爷走到门边儿,抬眼扫过两人,婆子与夏荷皆是身子微微一抖,“我的事儿还轮不到旁人说了算,往后哪个不长眼的再送人过来,我崩死那不长眼的。”
婆子闻言,慌忙拉着夏荷悄声退了下去。
沈二爷回来瞧着蹲在地上的祝予,伸手将人儿捞起来抱着放在榻上,埋进他的颈窝吸气儿。猫儿见娘被爹抱走了,叫唤两声跟了上去,跳进祝予怀里。
“崩想那么多咯小祖宗,大嫂大哥有孩子咱也不稀奇,说的跟谁没有似的。”
祝予抬眼看沈二爷指着怀里的猫儿笑,他瞧了瞧笑嘻嘻的脸,又瞧了瞧蹭他的猫儿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家里有个老祖宗还有个小祖宗,可够折腾我的啊。”
祝予笑着坐在床上,轻声道,“这猫儿可是个母的,二爷若是不看好了,可得有一群外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