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巴啦啦小绵羊

33、流言 沈二爷

　　沈二爷带着满身伤得胜归来，沈大爷处理完政务便从古青风尘仆仆赶回沈家。

　　原本整理的一丝不苟的西装多了一片褶皱，胡茬也从下颌冒出来明晃晃的挂在脸上，眼底的乌青昭示着沈大爷日夜操劳的结果。

　　原本，他这次回来是挂念沈二爷的伤势，回信儿的人报沈二爷得命运眷顾在战场上捡回半条命，他听完沉静的眸子里尽是疼惜。

　　他看着弟弟从小长大，父母逝的早，他这位兄长便也算是沈二爷的半个父亲。

　　春末的曲州城，本该是海棠如火的时节，今儿个却变了天，风裹着未全退散的凉意，卷着沙土扑在道旁的梧桐新叶上，沙沙作响。连火红的海棠也染上一层蒙灰，褪去了颜色。

　　沈家的黑色福特车停在暗漆大门口，车门被一只白润的手推开，沈大爷立在车门外和开车的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将车开走后，他才进了沈家大门。

　　听姚婉音说沈二爷那日回来，军装早已叫血液与泥水染透，左肩膀上是空洞的枪伤，左腿也骨折了，连走路都一瘸一拐。

　　沈大爷心里发凉，弟弟带着三十万军在离州死守三月，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硬生生拦下了倭人的入侵，如今归来，他听到的竟是满城的流言蜚语。

　　“沈司令通敌卖国，听说他私下收了倭人不少好处，放了倭人一条生路！”

　　“怕是他早就叛了国，这回说不定是倭人的内应！”

　　这些话如同蜿蜒袭来的毒蛇，每一口都咬在沈淮阳的心上，毒液渗出，漏进每个沈家人的心里。

　　沈淮阳径直去了沈卿安的院子，祝予这会儿正在给他敷药，见沈淮阳回来便麻利收拾完退了出去。

　　祝予这些时日瞧着也憔悴不少，嘴唇毫无血色，连带着一张脸儿都偷着病态的苍白。他不敢告诉沈卿安外头的言语，更多的是心寒。沈二爷为了百姓落得个半死的下场，换来的竟是如此后果。

　　他日日出票子在芝兰园儿定将军戏，长青从昨儿个到今日，连轴排了十场。祝予不愿先生叫流言蜚语淹没击垮，更不愿先生叫这些个腌臜话泼脏水儿。

　　祝予退出去后轻轻关上了门，遣散门外守着的贵福贵禄，想着两兄弟估计要叙事儿，便出门往芝兰园儿去了。

　　沈大爷坐在祝予原先坐的椅子上，沈二爷目光落在兄长身上，眼底的浮现出一丝委屈和疲惫。他想开口喊一声“大哥”，喉咙却像被血痂堵住又干又涩，只能攥紧被角，垂眸掩下翻涌的情绪。

　　沈淮阳只轻拍了拍他的右肩，指尖触到衣裳下的厚厚一层绷带时，心猛的一颤，沉到谷底。

　　眼前是沈家最桀骜英勇的儿郎，是在外头抛头颅洒热血的司令，如今落得一身伤痛，还要背负通敌卖国的污名。

　　“卿安，”沈淮阳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压抑的愤怒。他抬手抚开弟弟额头上的碎发，与平日里严肃冷淡的模样截然相反，缓缓吐出一口气儿放轻声音，“大哥来了。”

　　沈卿安再次抬眼，望着极力挤出笑意的沈淮阳，鼻尖一酸，素来刚硬的二郎微红了眼眶。沈卿安目光转向自个儿肩头的手，声音哑的如同寺庙里的破铜锣，“大哥，我没有叛国……”

　　“我晓得。”沈淮阳毫不迟疑的打断他的话，“大哥自然信你。”

　　沈淮阳眼神扫过沈卿安额头上包裹的绷带，几缕黑发搭在上头，像针一般深深刺进沈淮阳的心里。他拂过那片绷带，温柔的像生怕震碎了灰青瓷器般，喉结滚了滚，“有大哥在，事情都会查清楚。”

　　沈淮阳替他盖上毛毯，又给弟弟喂了些水，做完这一切嘱咐他好生修养便出了门。

　　“除了你家夫人，莫要让任何人进屋。”沈淮阳拉过立在院外的贵福吩咐，贵福应了声好，沈淮阳点点头，快步朝院外走去。

　　他出门望向沈家大门外聚成一团窃窃私语的百姓，眼神骤然凌厉如寒刀。百姓被他的眼神震慑到，纷纷噤了声，却依然用鄙夷探究的目光打量他。

　　沈淮阳身姿如寒冬腊月里依旧挺拔的劲松，昂扬立于沈家大门外，白西装下摆被风吹的微微扬起，吹落几片叶儿落在他身上。他抬眼望向四周，指尖旋转摩挲扳指，说话声音不高，却穿透每个百姓的耳膜。

　　“各位乡邻，我是沈家长子沈淮阳。舍弟沈卿安不日前从战场归来，满身伤痕，血染军装，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他从未有半分愧对国家，愧对黎民百姓！”

　　沈淮阳站在风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神态自若，眼神里装着的是坦荡如砥。

　　“如今城中流言四起，无非言谈舍弟通敌卖国，纯属无稽之谈。”沈淮阳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沈淮阳当着各位的面起誓，沈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叛国之事！”

　　最后一句话沈淮阳几乎是吼出去的，声音掷地有声，震的百姓心头一颤。他眼底烧着熊熊怒火，烧着对弟弟的无尽信任，连握拳的指甲嵌进掌心肉里也毫无知觉。

　　“我为舍弟沈卿安担保，若他有通敌卖国之举，我与他一同在各位面前领罪受罚，沈家受尽天下人唾骂。”

　　话音落下，周遭的百姓皆是面面相觑。柳絮佛过众人的脸颊，如同印证这铿锵誓言。

　　没有一人会想到，向来对外人温和有礼的沈家大爷会为了沈司令的声誉做下如此担保。人群仿佛被粘在地上抬不起步子，沈淮阳却不等，转身便跨进门槛回去了。

　　夜早已深，沈卿安院儿里灯火通明，小书房亦是如此。

　　沈淮阳唤来护卫，低声道，“今夜带一对人去离州调取卿安这三月以来的战事记录，幸存军人证词还有倭人撤退的所有证据，谁若是敢阻拦，杀。”

　　护卫领命退下，这日子照样一天一天过，曲州的谣言散的越来越快。疯狂发酵传播的言语打破了那日沈淮阳的誓言，有人联名上书，要求督军处严惩沈卿安，只要有人登门，便一一被沈淮阳挡了回去。

　　沈淮阳日日守在书房，送往督军处的信件也有几十封。他晓得，曲州城突然散播的谣言绝非偶然，必是有人在暗处推助，目的便是置沈卿安于死地，顺藤动摇沈家的百年忠义之名。

　　这时，祝予还在给沈二爷换药，屋里的猫儿闻到刺鼻的药水味儿躲得远远儿的，猫儿从门缝钻出去，撞上了立在门口的沈淮阳。

　　“我能进来吗？”

　　祝予偏过头瞧了一眼，捏着药瓶的手微微顿住，接着点点头，“大哥请进。”

　　沈淮阳扯过一把椅子坐在远处，安静瞧着祝予给沈卿安换药。祝予神色认真，手上动作皆是小心，生怕弄疼沈卿安一般，反倒把自个儿整出一身汗。

　　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滴，祝予轻抖手中的瓶子，晃眼的白色药粉均匀撒在沈卿安肩头，接着，用绷带缠绕，替人穿好衣裳。

　　这些时日，在祝予的照料中，沈卿安原本该化脓的伤口不仅没有脓液，反而依然长出嫩肉覆盖原先渗人的疤痕。

　　沈淮阳刹那间对弟弟的这位男妻有了改观。

　　坚毅细致。

　　他听说了祝予成天儿往芝兰园儿跑是去定戏，用的还是沈卿安娶他时的聘礼，心里对他的芥蒂也渐渐松了些。

　　沈淮阳定睛细看，祝予的指尖还沾着药粉，那双明明纤细的手，却稳稳托起沈卿安剩下的半条命。他想起婉音在信里头说过的话，说弟妹日夜守着二爷，几乎没有合过眼，药是亲自换的，水也是一勺一勺哄着人喝的，这些下人可以做的事儿，偏生要亲自去做。问他便说不放心，要自个儿上手才好。

　　“你有心了。”沈淮阳轻声说了一句，难得一见主动和祝予说话。

　　祝予才收好沉乌木箱子，听见他说的话转身，微微蹲身行礼，“二爷是我的先生，这是我该做的。”他声音有气无力的轻柔，眼底泛着红血丝，虽是欠身，背脊却挺立。

　　沈卿安靠在床头，瞧了一眼祝予，拉过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揉捏，话还未出口，沈淮阳先他一步，“你安生照顾他，外头的事我自会处理。”

　　祝予点头，收起疲惫，垂眸道，“大哥是二爷的亲哥哥，祝予晓得。”

　　他没有多问，沈家爷们儿都一个性子，话出口了，就能够做到。

　　第二日清晨，祝予揣了票子吩咐贵福开车往芝兰园儿去。他要去定十场《定军山》，长青不知从哪儿搜罗了些擅拌武生的人儿，唱着老将黄忠死守定军山，他要让全城的人都明白，沈二爷和黄忠一样，是守卫国家的英雄，不是出卖国土的叛徒。

　　这几日园子里的戏都叫祝予包完了，他倒是自在，长青笑着打趣儿，“还满意吗？这些我可是费不少劲儿拉来的。”

　　“待这事儿完了我再好好谢你。”祝予一股脑儿将票子塞进长青手里，想了想分给班主和戏子，他自个儿便没了多少，又多塞了一些。

　　长青看他这幅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嘿，您这样可不就见外了吗？我还需用的着你谢？”

　　正说着，戏台子后头传来刻意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哎，你听没听说，那杜小少爷可买了不少泼皮造谣生事儿呢……”

　　另一道声音又响起，比先前高昂些，“是吗？昨儿个我出去洒扫，瞧着杜小少爷还来咋戏院了呢……”

　　祝予拉着长青俯身听墙角，他耳尖，说出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他的耳朵。他快步走上去扯开幕布，说话的是两个打杂的小伙计，叫他吓得惊慌失色扔下擦灰帕子转身要跑，叫祝予和长青一边儿一个拦了下来。

　　那两个小伙计见状连连跪地求饶，边扇自个儿巴掌边说道，“小的嘴皮子贱，不该议论……”

　　祝予见状蹲下身子拉住一个人儿的胳膊，神色染上一丝不忍，“算了，你们先起来吧。”

　　忽然，祝予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身提着长衫便往外跑，回到沈家直奔书房。

　　他没顾得上礼节，象征性的敲了敲门就推门而入，脸上都是着急，“大哥！我知道谣言是谁传出去的了！”

　　沈淮阳见他立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样儿，让他先坐下，才缓缓开口道，“我也知道了，是杜林那不成器的儿，杜卓。”

　　祝予听完先是一愣，随后露出笑，从眼底透出来的亮，梨涡浅浅陷下去，“原来大哥早有定数，是我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