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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盼归 近日来 ...


  •   近日来曲州城不太平,沈二爷日日夜夜熬在公署不着家,沈大爷成亲不过一月有余,倭人的铁骑踏入城土,一路南下直直朝着曲州、婵关、离州逼近。

      沈大爷在家中侯了三日便动身前往婵关政协会,积压的事物忙的焦头烂额。

      电报里,倭人踏碎了宁静的村镇,膏药旗插在断壁残垣之上,刺刀在阴影下闪着冷光。无论白日黑夜,枪响与哭喊声搅成一团,百姓平日里赖以生存的房屋,在火光里一寸寸化为灰烬。

      沈卿安与各地区司令部需扛起保家卫国的责任,战争的阴云,已然压的人喘不过气。

      离州的风里硝烟弥漫,沈二爷方才从公署出来,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求援电报。

      婵关已破,离州成了倭人南下的一道坎儿。

      沈二爷忙着出调军队,调集军火,未免战争给城中百姓带来恐慌,这些工作需在今夜悄无声息的完成,三十万大军在后半夜下离州。

      祝予晓得沈二爷这几日忙,心疼的很,每日嘱咐厨房煨上鸡汤,待他什么时候回来了能喝上一口。

      早已夜深,外头时不时透进来几声莺啼,祝予半靠在床上等沈二爷回来,忽而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二爷!?”祝予唤了一声,起身下床去接沈二爷的外套,替他解扣子,“今儿个还是忙得很吗?”

      沈二爷轻声道,“嗯,”双手扶上祝予的双肩,语气平缓的像在说早饭吃什么一样,“倭人入侵,今夜子时过后我带领三十万大军下离州守城。”

      祝予搭上扣子的手指微微顿住,半晌才抖着声儿带着哭腔道,“二爷此去千万小心,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沈二爷心里是慌的,战场上枪子儿不长眼,他无法保证自个儿能捡着条命回来见祝予。因此,在第一份电报传来,倭人已攻下古青时,他便将自个儿名下所有的地契、房契、铺子以及私产悉数过户到祝予名下。若是他没命回来,这些也够祝予衣食无忧三辈子。

      沈二爷没在说话,只将祝予搂进怀里死死抱着,感受日后恐再也触及不到的体温。原本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祝予,把脸埋进他怀里便开始抽泣,哭的凄凉婉转,濡湿了一大片衣裳。

      “莫哭,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沈二爷一下一下轻拍祝予的背安慰,怀里的人儿哭的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点头。

      屋内暖光顺着窗缝透出去,外头刮了大风,吹落一地的梨花瓣。

      沈二爷立在镜前,军装的铜扣泛着刺眼冷硬的光。祝予立在他身前,直接捏着一把乌木梳,一下一下替他理着发。镜中人的眉眼深邃,下颚线绷的紧,唯有看向镜中另一人的身影时,那层坚硬才会化开几分。

      “离州那边儿,怕是要热些了。”祝予垂着眼好似喃喃自语,又好似说给沈二爷在听。梳子划过发烧,眼泪也随着动作往地上掉。

      沈二爷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那只手常年握枪,执笔,指腹指根带着薄茧子,此刻却凉的像寒冬腊月里的冰。“我定会守住离州城,莫怕。”他开口道,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只有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祝予的指节。

      祝予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像只寻求慰藉的猫儿。“我只怕您忘了回来的路。”

      沈二爷笑了一声,明明声音不大,却震得祝予的耳朵发麻。“傻话,我何时骗过你?”他转过身,将人搂进怀里,让祝予坐在自个儿腿上。

      他顺势钻进怀里,双手搭上沈二爷的肩膀,半边脸靠在他胸口上。军装的料子硌的他脸生疼,他不愿意,也舍不得挪开。

      衣裳包绕的都是沈二爷特有的味道,是他闻了许久,几乎要刻进骨血里的味道。祝予声音哽咽,“您若是战死了,我就去给你哭坟。”

      沈二爷听了勾上一抹浅笑,他抬手,指尖托起祝予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个儿的眼睛。祝予眸子里盛着两汪碎泪,沈二爷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蹭的眼尾发红,语气里飘起几分戏谑,“成,不过比起哭坟,我现在更想和你演活春宫。”

      此话一出,祝予不可置信的眨眨眼睛,泪水包不住淌出两滴,落在沈二爷的手背上。

      他这才回味起他说的什么,脸色“唰”一下地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伸手轻轻锤了一下沈二爷的肩膀,像是撒娇般,“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荤话!”

      沈二爷一把捉住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祝予终究是忍不住,又趴在沈二爷肩上哭的梨花带雨。

      “哎哟祖宗,我最见不得您哭了,哭的我心都碎成八瓣儿了。”沈二爷捧起他的脸亲吻,一寸寸吻去脸颊上挂起的泪痕,一路向上,停在早已哭红的眼角。

      “您要平安回来。”祝予倔强的仰起脖颈,想也不想便覆上沈二爷的唇。

      唇角还带着未干的泪意,湿漉漉的渗进沈二爷的唇齿间。像火炉里烧的滚烫的炭,裹着两颗彼此惦念的心焚化。

      祝予吻的投入,闭着眼,睫毛沾上泪珠细细颤抖,像蝴蝶般温柔缠绵。他先是愣住,随即反客为主,扣住祝予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扫过咸湿的眼泪,像是饮下最烈的酒,把所有未出口的缱绻都揉进这一吻里。

      沈二爷抱起祝予将人放在床上,顺手剥去他的衣裳扔在一旁,欺身压上去。

      祝予脚背上的细小黑痣格外得沈二爷的青睐,抓着人儿的脚腕落下近乎虔诚的吻。

      帷帐落,夜未央,春宫曲,断人肠。

      子时即至,更深寒露重。

      整座曲州城都沉在墨色里,天上无星无月,黑云压城,如同一块浸了黑青染料的棉絮,重直千万斤。

      祝予起了身,换上戏服头面,对镜描眉画红妆。水袖垂落,衬得他愈发单薄。他眉眼如画,唇间半点红胭脂,眼波流转。

      他推门出去,就站在沈府大门里正中间,沈二爷立在门外,瞧他一身行头缓步向前,“唱一段?”

      祝予点头,清了清嗓子,随后水袖翻飞,开口便是那曲《盼郎归》。

      “倚门垂望,路远迢迢,征人何处吹玉箫。花落满衣丝满鬓,盼郎归期未有期……”

      腔调悲怜,带着对沈二爷的相思与哀愁。水袖扫过地面,吹起一阵香风。那香是祝予身上的茉莉香,清冽缠绵。

      一曲终了,祝予收起水袖走到沈二爷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放在沈二爷的掌心里。

      “先生,”他抬起头双眼含泪,“这里头装着花椒。”

      沈二爷捏了捏香囊,数不清的颗粒硌着掌心。他晓得,花椒是夫妻和睦,祝予在告诉他,别忘记还有人在等他归来。

      “您若是活着回来,我便同您共白头。”祝予的声音轻的像羽毛,尽力忍着颤音,字字千钧。他顿了顿,握住沈二爷的掌心,“您若是死了,我便去找您,黄泉路冷,我绝不让您一个人孤单。”

      沈二爷话还未出口,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的他快要喘不过气。他一把将祝予扯进怀里,哑着嗓子道,“放心吧,我一定完整回来,和我的小予儿白头。”

      子时已到,沈家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军人浩荡的脚步。

      沈二爷最后再望一眼沈家正对门里的苍槐,看一眼怀里的人。祝予轻轻抬起头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他将那包花椒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儿里,紧贴着心口。

      “等我。”言罢,沈二爷翻身跨上战马。祝予立在大门口,穿着的大红戏服,犹如一株遗世独立的梅花。他没再落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先生,眼里有不舍,担忧,更多的是千丝万缕的期待。

      沈二爷抬手,对着祝予进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等你爷们儿回来!”

      马蹄混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祝予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天儿上泛起鱼肚白,才收回目光转身摸了摸自个儿的心口,还残留着沈二爷拥抱的温度。

      他失魂落魄的扶着墙慢慢挪进院儿里,被丫头搀进屋。猫儿在他脚边蹭了一圈儿,翻过肚皮去挠祝予拖在地上的水袖。他换了一身衣裳,将沈二爷的司令章收进锦盒中。那里头搁着的,是早已签好的各式各样的过户文书。

      密密麻麻,尽是他的名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个劲儿望着离州的方向。风吹的他眼睛生疼,还是固执的守着,仿佛如此,便能多那么一点儿安慰。

      丫头在外头敲门,端来了早饭。祝予不应不答,许久后才哑声道,“拿下去吧,我不想吃。”

      含笑实在是担心太太一直这样对身体不好,便擅自掀开门帘进来,将吃食摆在桌上,“太太,您多少吃一些吧,您一直这样,身体吃不消啊。”

      含笑见他未动,又开口劝他,“太太,您若是不吃,二爷在战场上是会担心您的。”

      话音才落下,祝予才回神,不自觉喃喃道,“嗯,不能让先生记挂。”又抬头瞧一眼窗外,声音淡如水,消散在风里,“我等您先生,等您回来,和我白头。”

      他们之间的缘是拜过菩萨的红线,扯不断也消不散。无论在哪里,顺着它,便都能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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